墨影的声音落地,福寿堂内一室僵冷。
护卫分列两侧,铁甲微响,像一把把出鞘的寒刃,横亘在温知予跟前。
方才还占据主动、步步紧逼的温知予,面上那层温婉皮囊几欲裂开,却又硬生生凭多年城府压了回去。她缓缓直起身,转身看向墨影,眉眼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仿佛全然不知自己闯入了一场生死博弈。
“原来是墨影侍卫。”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慌乱,“侯爷远在北境,怎会忽然下此密令?不过是府里汤药不慎打翻的小事,何劳侍卫大动干戈,闹得福寿堂人心惶惶,惊扰柳夫人静养。”
她先占住情理高地,将一场蓄意毒杀,轻描淡写归为下人失手的琐事。只要墨影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她便能反过来扣一顶“小题大做、惊扰主母”的帽子。
墨影神色不动,目光扫过地上浸透药汁的锦被,又掠过后厨方向,语气平直无波:“侯爷临行前便有吩咐,柳夫人卧病多日,需谨防汤药出岔子。今日既有意外,便不能当作小事放过。封存药材、核验药渣,只为夫人安康,并非有意为难温小姐。”
他不接温知予抛过来的话茬,不辩论、不拉扯,只死死守住沈砚交代下来的底线。
温知予心头一沉。
她看得明白,墨影不是来闲聊的。沈砚远在北境,却早已经将福寿堂纳入监视范围。今日暗卫先一步取证,墨影紧接着带人封查后厨,显然是一套预先排布好的组合拳。
她低估了沈砚的敏锐,也低估了他归心之切。
方才那碗被动过手脚的汤药已经泼洒,药渣若是被截获查验,里面掺进去的药粉迟早会被查出来。心腹此刻已经隐匿起来,可后厨剩下的药材台账还留在那里,一旦细细核对,很容易顺着线索摸到她头上。
不能硬抗。
硬抗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温知予眼底飞快掠过一念,立刻转变策略,唇角浮起一丝自责的浅笑,侧身微微避让,让出通路:“既然是侯爷的吩咐,自然应当遵从。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尽快查清原委,反倒失了分寸。墨影侍卫尽管带人去后厨查验便是,我绝不阻拦。”
她主动退让,看似坦然配合,实则是一记虚招。
墨影没有被她的表象迷惑,分出两名护卫守在内室门口,其余人手随他去往后厨清点药材、封存药罐。
内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温知予、周婉柔,榻上昏睡的柳氏,以及两名温知予的心腹婆子。
短暂的独处窗口,是温知予最后的机会。
她不再盯着打翻汤药这件事纠缠。这条路已经走不通,墨影防备森严,她很难再栽赃周婉柔弑主。既然弃子之计失效,那就换一盘棋——把战火引向苏玉。
温知予缓步走到周婉柔面前,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听见,语气冷得像冰:
“方才墨影突然前来,你以为是来救你的?他是侯爷的人,侯爷心中装着苏玉,若是查到汤药有异,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苏玉暗中指使你谋害柳夫人,扫清她侯夫人路上的障碍。”
周婉柔浑身一颤,抬眼望向温知予,眼底满是惶惑。
“你手里那页密信残页,以为能保全自己?”温知予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字诛心,“那残页本就是苏玉知晓、默许之物。一旦物证交到沈砚手上,苏玉会毫不犹豫把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你是替嫁一事里的知情者,又是日日喂药之人,两条罪名叠加,必死无疑。”
她精准拿捏周婉柔性格里的怯懦与不安,颠倒黑白,刻意扭曲事实。
周婉柔本就连日煎熬,心神濒临崩溃,被这番话一震慑,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希望,瞬间蒙上厚重阴霾。她分不清真假,脑海里乱作一团——难道到头来,苏玉也不会保她?
榻上,柳氏双目依旧紧闭,呼吸微弱平缓,仿佛对身侧的对话一无所知。
可被下盖着的那只手,指尖极慢、极轻地动了两下。
她听得清清楚楚。
温知予这一招离间,毒辣至极。若是周婉柔内心动摇,慌了神,要么销毁唯一的证据自保,要么被温知予哄骗,当众指认苏玉是幕后主使。到那时,苏玉百口莫辩,双重罪名压身,就算沈砚归来,也要耗费巨大精力厘清。
柳氏不能出声,不能睁眼,一旦暴露清醒,温知予会立刻痛下杀手。
她只能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契机。
恰好这时,去后厨的墨影远远传来问话,一名婆子应声出去应答,屋内只剩下温知予、周婉柔二人,一瞬的空隙。
柳氏没有转头,嘴唇几乎没有开合,用气音细若蚊蚋,吐出极短几个字,恰好落在周婉柔耳中:
“藏好证物,候侯爷,勿信她。”
声音轻得像是病人无意识的呓语,温知予站得稍远,竟未曾捕捉。
周婉柔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看向榻上柳氏。
柳氏眼皮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仿佛方才那句提醒,只是她心神恍惚之下产生的幻听。
可周婉柔无比确定,那句话真实存在。
柳夫人,果然清醒。
一瞬间,混沌的心绪骤然清明。
温知予还在继续编织谎言,想要进一步蛊惑她,周婉柔却悄悄敛下眼底的慌乱,低下头,装作被恐吓之后六神无主、不敢言语的模样,不再回话。
温知予见她神色惨白、沉默不语,只当离间之计已经奏效,心中稍稍安定。只要周婉柔心存疑虑,不敢主动交出证据,她便还有周旋余地。
这时墨影从后厨折返回来。
“所有药材、药渣、台账已经全部封存,待会派人送出去交由专门医者查验。”墨影目光扫过屋内二人,“在侯爷回府之前,福寿堂内所有人,不得随意离开院落。”
温知予点头应下,不再久留,带着心腹婆子从容离去。
走出福寿堂大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副温和面具彻底碎裂。
秋风卷起她的衣袂,眼底翻涌着阴鸷。
墨影守住了药材,那碗洒掉的汤药样本也大概率已经被暗卫取走。正面栽赃周婉柔这条路,算是断了。
但她不会就此认输。
方才的离间只是第一步。
她早已埋下另一重后手。
温知予低声吩咐贴身丫鬟:“去寻之前收了我们好处的那两名粗使仆妇,按之前说好的,立刻散播流言——静姝院的青禾,前些日子悄悄来过福寿堂侧门,私下见过周婉柔,二人暗中有往来。”
丫鬟心头一惊:“小姐,若是这样,那不就坐实苏玉与周婉柔串通?”
“正是。”温知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汤药一案暂时无法定案,那我们就换方向。流言先铺天盖地传开,再拿出‘人证’,指证苏玉暗中联络周婉柔,图谋不轨。沈砚就算有心偏袒苏玉,面对满城侯府上下的流言和证人,也不能视而不见。”
她不求一步致死,只求在沈砚抵达之前,先把苏玉的嫌疑牢牢钉死。
就算最后汤药查验结果出来对她不利,她也可以推到已经消失的死忠心腹身上,弃掉那一枚暗棋自保。
弃卒保帅,再构陷主母。
两步棋,层层嵌套。
丫鬟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静姝院内。
青禾方才悄悄混在杂役之中,远远窥见福寿堂墨影带人封查的场面,急匆匆回来禀报苏玉。
“夫人,墨影侍卫已经到福寿堂封存药材,温知予刚刚离开,只是看她走的时候神色平静,一点挫败模样都没有,怕是憋着别的坏主意。”
苏玉凭窗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窗沿,眸光沉静锐利。
“温知予此人,从来不会在一条路上死磕。一招受阻,必然立刻转攻别处。既然栽赃周婉柔行不通,下一个目标,便是我。”
青禾心头一紧:“那我们该如何防备?我们被困静姝院,人手有限!”
“不必急着主动出击。”苏玉缓缓道,“墨影守住福寿堂,保住柳夫人与周婉柔的性命;暗卫握有药汤染布物证。温知予如今手里最大的武器,只剩下人心流言与收买的伪证人。”
“流言可惑众,却敌不过实打实的证据。只是我们要小心,她会捏造我们私下联络周婉柔的伪证,混淆视听。”
苏玉心里清楚,接下来的风波,会冲着她而来。
但她没有半分退缩。
蛰伏多日,棋局早已不是温知予一人掌控。
柳氏在榻上暗守人证,周婉柔心底已经得到提醒,墨影手握物证,沈砚正快马赶来。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沈砚胯下骏马已经跑出一身热汗,离侯府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路程。
墨影派出的第二批信使策马追上队伍,呈上刚刚福寿堂发生之事的密报。
沈砚勒住缰绳,展开纸条,一目十行。
当读到温知予单独与周婉柔私谈、疑似离间二人之时,他眸底寒意骤深。
他早已料到温知予会狗急跳墙,却没料到对方心思歹毒至此,一招不成,立刻调转矛头,打算用流言伪证构陷苏玉。
“传讯给墨影。”沈砚声音冷冽,“盯住温知予身边所有下人,但凡她要找人作伪证,全部暗中记下,留作凭证。不必当场打草惊蛇,等我回府,一并清算。”
信使策马离去。
沈砚抬眼望向侯府方向,眼底翻涌决然。
他本想回府之后,徐徐取证,给温知予一个体面的了结。
可对方步步紧逼,毒母、害妻、肆意构陷,早已没有半分底线。
既然她执意要把整座侯府拖入深渊,那他便不再留任何情面。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踏入侯府大门。
决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