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汤药惊变

三日之约,转瞬便至。

福寿堂内外,依旧是一派病弱安静的模样。

值守婆子按例轮班,看似只是恪尽职守看护主母与周婉柔,实则整座院落早已被温知予的人手层层把控,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进出。

周婉柔一夜未合眼。

枕芯夹层里那一页密信残页硌得她心神不宁。她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只是想不通危机究竟会从何处袭来。她只当温知予最多继续把她软禁于此,却万万不曾料到,对方今日便要拿她当做弃子,用一碗汤药,定下她弑主的死罪。

辰时刚过。

温知予那名隐秘心腹,借着采买药材的掩护悄然入了福寿堂后厨。四下无人之际,他飞快将一小包药粉掺入专门给柳氏准备的药引之中,又仔细抹除所有痕迹。药粉无色无味,混在原本苦涩的汤药里,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这一剂药服下,柳氏并不会立刻暴毙,只会突发一阵剧烈咳喘、神识紊乱。届时人证是日日喂药的周婉柔,后厨药材记录也能被温知予篡改,所有矛头都会直直指向她。

做完这一切,心腹对着值守婆子递了个极隐晦的眼色,悄然后退,隐匿于府中暗处,静待好戏开场。

后厨药罐咕嘟咕嘟翻滚,药气漫开,一如往日。

周婉柔按时前去取药,捧着温热药碗走入柳氏内室。她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端碗的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日子的煎熬,早已将她磨得形销骨立。

榻上,柳氏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看上去依旧深陷沉疴。

可就在周婉柔弯腰,准备扶起柳氏肩背喂药的刹那。

一直昏睡的柳氏,眼缝极轻地掀开一丝。

没有凌厉,没有质问,只有一道极淡、极轻的目光,飞快扫过周婉柔的脸,又落在她手中那碗汤药上。

周婉柔心头猛地一跳,手上险些端不稳药碗。

她以为是错觉,定了定神,低声开口:“夫人,该喝药了。”

柳氏没有张口。

下一秒,一件谁也料想不到的事发生。

柳氏借着侧身的微弱力道,肩头轻轻一偏。

“哗啦——”

大半碗滚烫药汤直直泼洒在锦被之上。

周婉柔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药碗摔落在软垫旁,药液浸透丝缎,苦涩气味骤然浓郁起来。

门外值守的婆子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而入,厉声质问:“怎么回事!周姑娘,你怎的如此不小心,连一碗药都端不稳?”

周婉柔慌乱地后退半步,慌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才夫人忽然动了一下……”

婆子哪里肯听,立刻派人飞快去禀报温知予,同时死死守住内室大门,不许任何人离开。

“夫人汤药被你打翻,必须立刻禀报温小姐!你在此地等候,不得走动!”

周婉柔浑身冰凉。她这才后知后觉察觉不对劲——方才柳氏那一下,根本不是无意识的异动,更像是刻意为之。

她抬眼看向榻上的柳氏。

柳氏依旧闭着眼,仿佛方才那侧身泼药只是病重之人无意识的失控,仿佛她依旧是那个无力自保、神志昏沉的主母。可周婉柔分明捕捉到,柳氏垂在被下的手指,极轻地朝她方向微不可察勾了一下。

那是暗示,也是保全。

周婉柔心口剧烈震动,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柳夫人,一直都是清醒的?

消息很快传到温知予院中。

前来报信的下人神色慌张:“小姐!出事了!福寿堂那边,周婉柔把给柳夫人的汤药打翻了!”

温知予手中茶盏猛地一顿,眼底瞬间闪过愠怒。

她精心布置好的局,竟然在最关键一步被一碗打翻的药打乱。

她原本等着柳氏服药后发作,顺势发难,当场坐实周婉柔下毒。如今汤药泼了,物证大半被毁,计划险些落空。

可她转瞬便冷静下来。

没关系。

就算药汤洒了,依旧还有补救余地。

她可以改口,说是周婉柔察觉到阴谋即将败露,故意打翻药碗销毁毒证,畏罪之举,反而更能佐证她心中有鬼。

“备轿,我亲自去福寿堂。”温知予站起身,面上重新覆上那层温婉柔和的假面,眼底却是一片寒,“我倒要问问,婉柔妹妹今日究竟为何如此莽撞。”

她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往福寿堂而去,打算当众施压,逼周婉柔慌乱失态,再安排人手去后厨和内室寻找残留药渣,强行炮制证据。

而就在温知予动身的同时。

两道黑影翻过后院高墙,悄无声息抵达福寿堂外围。

正是沈砚提前派回来的暗卫。

他们收到指令:第一,保全柳氏与周婉柔性命;第二,截留汤药、药渣,收集所有物证。

可他们还是来晚半步,那碗被动过手脚的汤药已经被打翻。

领头暗卫当机立断,分出一人留守在外围监视温知予动向,自己悄悄绕到内室窗下,借着屋内混乱,看见洒在锦被上的药液,立刻拿出备好的瓷瓶,小心刮取沾染药液的锦布碎片收好,作为物证留存。

做完取证,他目光落在榻上柳氏身上。

方才柳氏那刻意打翻药汤的举动,尽数落入暗卫眼中。暗卫心中震惊,立刻明白了——柳夫人是故意自救。

他不敢久留,迅速退到暗处,等待沈砚主力归来。

静姝院内。

晚翠打探到福寿堂汤药打翻、温知予带人赶过去的消息,急急忙忙回禀苏玉。

“夫人!福寿堂出事了,周姑娘把柳夫人的药打翻,温知予已经带人过去了,看样子是要借机发难!”

苏玉立于窗前,望向福寿堂方向,神色沉静,并无半分慌乱。

“不是周婉柔失手。”她轻声道,“是柳夫人。”

晚翠一怔:“柳夫人?可大家都说她一直昏睡着啊。”

“正因人人都以为她昏睡,她才能做出旁人不敢做的事。”苏玉眸色浅浅,“温知予想借一碗药定生死,柳夫人便亲手打碎这碗死局。只是此举只能暂缓危机,温知予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她必定会换别的法子栽赃。”

苏玉心里清楚,现在只是第一回合的交锋。

柳氏破了对方的毒杀圈套,可她们依旧身处牢笼,主动权还没有完全夺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晚翠焦急询问。

“静观其变。”苏玉淡淡开口,“暗卫已经抵达福寿堂取证,沈砚归途之上日夜兼程,很快便能到府。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柳夫人和周婉柔二人,不能让温知予在侯爷回来之前,再下毒手。”

福寿堂内,温知予已经踏入内室。

她进门先是快步走到榻边,满脸担忧俯身查看柳氏,声音温柔:“柳夫人,您没事吧?听闻汤药打翻,可曾惊到您?”

演完关切,她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的周婉柔,语气带着痛心:“婉柔妹妹,你日日侍奉夫人汤药,向来细心,今日怎会犯下这般大错?莫不是……心中藏着别的心思?”

这句话一语双关,已经当众开始给周婉柔扣上嫌疑。

周婉柔后背发凉,强撑着开口:“姐姐,我真的只是喂药之时,夫人忽然动了,我一时没拿稳……”

“哦?”温知予微微挑眉,看向旁边值守婆子,“方才你亲眼所见,真是夫人自己动的?”

婆子早已被温知予收买,立刻低头回话:“回温小姐,奴婢在外只听见药碗碎裂之声,进门便看见药洒一地,并未看见夫人动弹。”

证词偏向温知予。

所有压力瞬间压在周婉柔身上。

温知予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正要继续逼问,打算顺势下令把周婉柔暂时关押起来严刑问话。

就在这一刻,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通报。

“启禀温小姐——侯爷麾下墨影侍卫,带着府外数名护卫,已经到福寿堂大门,说奉侯爷密令,要查验今日所有药材、药渣与汤药记录!”

温知予脸上温婉的笑容,骤然僵住。

墨影,沈砚最信任的贴身侍卫。

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沈砚人尚未踏回侯府,他的人已经先行抵达,直奔福寿堂查药。

温知予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她原本以为自己尚有充足时间掌控全局,没想到沈砚的行动,远比她预估更快。

墨影带着护卫踏入内室,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面色微变的温知予,拱手沉声开口:

“奉侯爷密令,福寿堂所有汤药、药材,即刻封存查验,任何人不得擅动。周姑娘与柳夫人,在此之前,不可被任何人带走审问。”

一句话,直接切断温知予继续逼供、私审周婉柔的打算。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温知予强压下心中慌乱,勉强维持镇定,心底飞速盘算退路。

她不知道暗卫已经取走了沾有药液的锦布物证,还以为只要销毁后厨剩下的药渣,便能蒙混过关。可墨影既然来了,后厨必然已经被护卫守住,她再难动手销毁证据。

周婉柔呆呆看着突然现身的墨影,绝望之中,第一次生出微弱的希望。

榻上,柳氏依旧闭着眼,可藏在被下的手,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险局暂时稳住,但争斗远远没有结束。

温知予的阴谋被撞破一角,她绝不会就此认输。被逼到绝境的毒蛇,只会反扑得更加凶狠。

而远方官道,烟尘滚滚。

沈砚一身征袍,快马扬鞭,距离侯府,只剩半日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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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