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短得只够一阵秋风掠过院墙,却足以让一场精心炮制的流言,像毒藤一般爬满整座永宁侯府。
温知予派出的两名粗使仆妇,没有直奔主院喧闹喊冤,反倒刻意在灶房、回廊、下值杂役聚集的角落低声絮语。声音不大,偏偏拿捏好了分寸——恰好能被旁人听见,又像是无意闲聊,绝非刻意造谣。
“说起来前几日我撞见一桩怪事,静姝院那位青禾姑娘,趁着福寿堂值守换班的空隙,偷偷摸到侧门,跟周姑娘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可不是,我远远瞧着,二人神色都紧绷,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周姑娘日日守着柳夫人汤药,这若是串通起来……细思极恐啊。”
闲话最易生根。
下人们本就对苏玉这位替嫁而来的庶女侯夫人心存议论,先前“私会堂弟”的流言尚未彻底消散,如今新的传闻叠加旧的猜忌,瞬间发酵。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苏玉买通周婉柔,意图暗害柳夫人扫清障碍的说法,已经传遍各院。
风声很快传到静姝院。
青禾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冲进屋内:“夫人!不好了!府里到处都在传,说我偷偷去福寿堂私会周婉柔,是您指使她下毒谋害柳夫人!温知予还找了两个仆妇,扬言要当众出来作证!”
苏玉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未翻开的书卷,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方才院外飘进来的零碎闲话,她早已听见。
“意料之中。”她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清透冷光,“温知予栽赃周婉柔失败,便换了思路。她清楚空口流言尚不足以定罪,那两名仆妇,就是她备好的伪证人。只等沈砚踏入侯府,她便会立刻发难,借所有人的口,先给我扣死罪名。”
“那我们怎么办?”青禾急得声音发颤,“如今全府上下都在议论,若是侯爷刚进门就听见这些谣言,就算侯爷有心信您,架不住人证俱在啊!”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苏玉将书卷合上,“她的底牌是收买的下人、无根的流言。可她忘了,谎言再逼真,终究没有实据。我们不必主动争辩,争辩只会落得欲盖弥彰的口实。真正能翻盘的,从来不是口舌,而是人证与物证。”
她顿了顿,望向福寿堂方向,轻声补充:“现在,就看周婉柔的选择。”
青禾似懂非懂,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巨石。
福寿堂内。
院外沸沸扬扬的流言,同样飘进了这座被护卫看守的院落。
周婉柔立在廊下,听值守婆子闲谈之间有意无意提起静姝院串通下毒的传闻,心口一阵阵发紧。温知予方才那番离间之言再度回响在耳边,可耳畔同时响起柳氏那句细若蚊蚋的提醒:藏好证物,候侯爷,勿信她。
一边是温知予描绘的绝境——苏玉会弃她自保,她将独自背负弑主重罪;
一边是柳夫人暗中的提点,告诉她真相另有乾坤。
多日积压的愧疚、恐惧、挣扎,在此刻拉扯撕扯着她。
她很清楚,自己手里那一页密信残页,是整件案子最关键的物证。只要拿出来,便能证明伪造通书信一事出自温知予手笔,苏玉是被冤枉的。可一旦交出,温知予绝不会放过她。
藏,还是交?
周婉柔抬手,隔着衣料摸到枕芯夹层里薄薄的纸片。冷汗浸透掌心。
就在她心神摇摆不定之时,内室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
是柳氏。
依旧没有睁眼,依旧是病重昏睡的姿态,可那一声咳嗽带着微妙的暗示,像是在告诉她:不必怕,沉住气。
周婉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连日被温知予操控、胁迫,活在无尽愧疚之中,她早已厌倦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错是她犯下的,可幕后元凶不该逍遥法外,无辜之人更不该蒙冤。
她心中,已然做出抉择。
侯府正门。
马蹄踏碎尘埃,沈砚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一身征袍尚带着北境风沙凛冽之气,墨色衣摆沾染路途尘土,可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墨影早已带人在门前等候,快步上前低声简短禀报府内流言、封存药材以及温知予准备伪证的全部细节。
沈砚眉峰紧锁,眼底寒气翻涌。
他尚未开口,一道温婉身影已经带着一众仆妇匆匆迎上来,正是温知予。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焦急,快步上前屈膝一礼,声音清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下人听见:“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府中近日生出惊天风波,柳夫人卧病险些遭遇不测,如今府中人人都说,是侯夫人暗中勾结周婉柔,意图加害夫人。妾身拦不住流言,还寻到两名亲眼看见青禾私会周婉柔的下人,特在此等候侯爷,求侯爷查明真相,还柳夫人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她身后两名仆妇立刻跪伏在地,高声复述早已背熟的说辞,一口咬定亲眼看见青禾与周婉柔私下密谈,形迹可疑。
这一手,是先发制人。
当着满门下人的面抛出人证,把舆论拉到最高点,逼迫沈砚当场审理。若是沈砚稍有偏袒苏玉,立刻便会落下偏宠内人、罔顾主母安危的话柄。
四周围观的下人纷纷屏息,窃窃私语,目光都落在刚刚归府的沈砚身上。
温知予垂着头,嘴角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一局,她占尽先机。
沈砚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仆妇,又抬眼望向温知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哦?果真亲眼所见?可有听清她们说了什么?”
仆妇一怔。
她们只被温知予吩咐看见二人碰面,根本没有准备对话内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温知予心头微沉,连忙开口圆场:“她们距离较远,未能听清谈话内容,可碰面是千真万确。二人偷偷相见,本就可疑,加之今日汤药出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其中关联。”
“单凭偷偷碰面,便可定人谋害主母的罪名?”
清冷女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苏玉带着青禾缓步走来。她没有披华丽衣饰,一身素色长裙,脊背挺直,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畏缩。她穿过人群,走到沈砚身侧,平静看向温知予:“温小姐断案倒是简单,不需要物证,仅凭两个收了好处的下人几句闲话,便能罗织一场谋害大案。”
温知予立刻抬眼,装作痛心模样:“侯夫人何出此言?仆妇所言亲眼所见,怎会是收买而来?莫非夫人是想推卸罪责?”
双方对峙,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就在温知予打算继续施压、逼迫沈砚立刻将苏玉与周婉柔分开审问的瞬间——
福寿堂方向,一道单薄身影快步跑来。
是周婉柔。
墨影安排的护卫本是看守院落,可方才收到暗卫传来沈砚门前对峙的消息,又见周婉柔神色坚定,并未阻拦。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温知予看见周婉柔出现,心底一喜,以为对方被自己先前的恐吓拿捏,要当场指认苏玉。
可下一秒,周婉柔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看向苏玉,也没有跪向温知予,径直走到沈砚面前,扑通跪下。
她自怀中取出那一页从枕芯取出、被妥善折叠收好的密信残页,双手高举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喧嚣:
“侯爷!民女有物证呈上!伪造当初那封通书密信的人,不是侯夫人,是温知予!当年是她胁迫我参与誊写伪造信件,栽赃侯夫人。今日汤药被人暗中下药,也是她的安排,打算拿我当做替罪羊,借我之死,把所有罪责一笔勾销!方才府中流传夫人买通我的流言,全是温知予一手策划的骗局!”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本该被温知予拿捏、用来指控苏玉的棋子,竟然反水,当庭交出了扳倒温知予的关键物证!
温知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瞪着周婉柔:“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胁迫过你?你是不是被人蛊惑!”
“是不是蛊惑,一查便知。”周婉柔抬眼,眼底再无往日怯懦,积压许久的愧疚尽数化作坦然,“这张残纸的笔迹,侯爷可以找人比对。当初温知予怕留下完整证据,特意撕碎底稿,唯独这一片被我偷偷留存。还有今日那碗汤药,暗卫已经取走沾药锦布,查验之后便能查出额外掺入的药粉,顺着药材采买记录,便能追到她那名心腹身上。”
沈砚伸手,接过那页残纸,指尖抚过纸上字迹,眸底寒光暴涨。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温知予苦心编织的大局,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
可她依旧没有彻底认输。
短暂慌乱过后,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盘算退路。心腹早已藏匿消失,只要咬死不认,一口咬定是周婉柔怀恨在心、刻意栽赃,未必不能翻盘。
她正要开口辩驳,
福寿堂内,又一道熟悉、虚弱却清晰的声音缓缓传来。
“不必争辩了。”
众人回头。
只见丫鬟搀扶着柳氏,慢慢走出福寿堂大门。
她面色依旧苍白羸弱,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没有半分往日昏沉混沌。
蛰伏许久的人,终于醒了。
柳氏目光淡淡落在温知予身上,一字一句:
“我卧病这些时日,并非全然糊涂。你日日借婉柔之手给我喂下慢毒,筹谋夺权、构陷侯夫人,所有算计,我听得、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