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清风知苦

北境风沙千里,边关战事初启,永宁侯府却是一日比一日暗流翻涌。

温知予自独揽内宅大权后,行事愈发张扬。

虽昨日被苏玉寸步不让拦下、未能拆分主仆,可打压从未真正停歇。明面上不再克扣份例炭薪,却处处给静姝院穿小鞋:取用物资百般推诿、院内修缮一概搁置、使唤下人层层刁难,无声无息磋磨人居。

她耐心极足。

不急着逼苏玉爆发,只慢慢耗尽她所有体面、所有底气、所有旁人残存的敬重。

柳氏身中慢毒,状态一日弱过一日,大多时日昏沉卧床、神志不清,再无力过问府中琐事。老夫人年迈心累,看着后院纷扰也只能摇头叹息,内宅事务大半交由温知予处置。

偌大侯府,俨然成了温知予的天下。

周婉柔依旧日日煎熬。

一边是不敢挣脱的制衡棋局,一边是日夜啃噬心神的罪孽良知。她看着清清白白的苏玉困于方寸囚院、受尽冷眼磋磨,心底的愧疚堆积如山,几乎压垮心神。

所有人都习惯了静姝院的沉寂、落寞、无人问津。

人人默认,这位蒙冤禁足的侯夫人,早已是失势枯木,再无春风。

直至深秋这日,府门传来一阵清朗车马声。

沈清辞归府。

他是沈砚最小的堂弟,旁支庶子,年少聪慧、性情温软纯良、心善通透,常年在外书院修习诗书,极少归府。老夫人素来怜惜他勤学懂事,虽为旁支庶出,在府中却素来受照拂,下人也不敢轻易怠慢。

往年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他便知晓苏玉性情端雅、沉静知礼,从不争艳、从不生非。只是彼时他常年在外,府中事务轮不到他置喙,只能远远敬重。

此番学业暂毕,归府静养,刚踏入侯府,便敏锐察觉整座宅院气氛诡异压抑。

府中处处恭维热闹,唯独静姝院荒冷萧瑟、门庭落锁、无人踏足。

下人窃窃私语,句句都在贬低苏玉、传颂温知予贤良能干。

流言蜚语,颠倒黑白。

沈清辞心性澄澈,不盲从、不偏听,入耳只觉荒谬难言。

他入府先拜见老夫人与柳氏,听闻前因后果——所谓苏玉私通外臣、构陷夫君、心性歹毒,再看眼前柳氏虚弱萎靡、府中人人追捧温知予、刻意冷落主母,心中已然隐隐存疑。

待礼数尽毕,他不顾下人隐晦阻拦,径直迈步走向静姝院。

守门侍卫见是沈清辞,一时犹豫。侯府并无明令禁止沈家亲眷探视,又碍于老夫人素来疼惜这位少爷,不敢强硬拦阻,只得缓缓开了院门。

朱门落锁,庭前落叶堆积,阶前清冷无人,连秋风都比别处寒凉几分。

院内无修缮、无烟火暖意,处处是被刻意冷落的萧条。

沈清辞立在廊下,看着这般破败孤寂的院落,心底酸涩难言。

好好一位端庄通透、品性无瑕的侯府主母,竟被磋磨至这般境地。

院内,苏玉正临窗静坐,安然看书。

连日蛰伏,她早已习惯冷清、习惯冷落、习惯无人问津。

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清秀端正的少年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

沈清辞立于几步之外,礼数周全、坦荡恭谨,全程立身不坐,目光清正,无半分逾矩轻佻,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清辞见过嫂嫂。”

他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清朗。

苏玉微怔,随即颔首回礼:“堂弟不必多礼。”

沈清辞直起身,目光静静扫过荒芜院落、简陋陈设、单薄炭薪,再看眼前女子素衣清颜、沉静淡漠,眼底无怨无恨,却满身清苦。

少年人心底的恻隐翻涌上来。

他见过满府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

见过温知予人前温婉、人后掌权张扬。

见过下人见风使舵、势利凉薄。

唯独这位蒙冤禁足的嫂嫂,受尽天大委屈,却依旧守礼守心、安静自持,不闹不怨、不争不抢。

沈清辞心底轻叹,语气诚恳纯粹,无半分暧昧杂念,唯有真切疼惜:

“嫂嫂受苦了。”

“府中众人不明真相、人云亦云,让嫂嫂独居寒院、蒙冤冷清,是我沈家对不住嫂嫂。”

一句坦荡心疼,干净纯粹。

是这半年风波、无尽误解、全员背弃之后,第一个不问权势、单纯心疼她苦楚的沈家人。

晚翠立在一旁,鼻尖骤然发酸。

满府势利寒凉,竟不如一位常年在外、极少相见的旁支少爷通透善良。

苏玉眸光微漾,心头那片冰封已久的寒凉,轻轻松动一丝。

她淡淡摇头,声音平静:“无妨,清者自清。”

“我信。”

沈清辞毫不犹豫,字字笃定。

少年目光干净坦荡,不掺算计、不藏私心、不惧流言:“我虽久不在府,但知晓嫂嫂品性,断然做不出阴私害人、构陷夫君之事。府中这场冤案,必有蹊跷。”

他没有逾矩打探秘事、没有贸然追问内情、没有胡乱许诺翻案,言辞只围绕冤屈是非、下人不得苛待主母,分寸恪守,仅此而已。

可这份干净的善意,落在旁人眼中,却彻底变了味道。

温知予原本听闻沈清辞归府后,竟径直前往静姝院,心底生疑,便寻了借口悄悄过来查看,恰好在廊外,将院内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温柔笑意瞬间僵硬、暗沉。

沈清辞专程独探静姝院、躬身行礼、低声安慰、当众流露心疼信任。

在她眼中,处处刺眼、处处反常。

侯夫人禁足待罪、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

唯独沈清辞,偏偏独独亲近、偏偏怜惜、偏偏信任。

心思阴私之人,最擅长以己度人。

温知予心底瞬间滋生出无数龌龊揣测——

莫非苏玉平日里看似清冷守礼,私下极会笼络人心?

莫非她不甘心失势,想借旁支势力翻盘?

一念滋生,万般曲解。

与此同时,往来路过的婆子、丫鬟尽数看在眼里,低头窃窃私语,眼底满是暧昧揣测、猎奇八卦。

——“沈少爷专程来看望侯夫人,还特意说嫂嫂受苦……”

——“人人都避之不及,唯独少爷心心念念,未免太过亲近了吧?”

——“侯夫人这般清冷貌美,难怪……”

流言的种子,瞬间悄然埋下。

无人记得沈清辞心性纯善、坦荡正直。

无人记得他只是心善、见不得无辜受苦。

所有人只看得到:禁足失势的侯夫人,私得沈家堂弟特殊偏爱、单独探视、当众心疼。

暧昧猜测、不堪揣测、恶意流言,顷刻蔓延。

周婉柔听闻风声,匆匆赶来,隐在树后窥见院内坦荡对话,心底更是彻底大乱。

她不怕温知予的狠,不怕苏玉的冷,最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一旦府中传出苏玉与沈清辞有私的谣言,本就蒙冤待罪的苏玉,会彻底万劫不复、身败名裂,再无半分翻身可能!

她手里握着温知予造假的铁证,本可以择机揭发、还清白于人间。

可如今流言初起,局势瞬间失控。

她若揭发,自己下毒罪行曝光,必死无疑。

她若不揭发,苏玉将背负污秽名节、永世不得翻身。

周婉柔站在秋风里,浑身冰凉,进退维谷,内心彻底撕裂煎熬。

沈清辞并非愚笨,片刻便察觉到院外细碎窥探、窃窃私语。

他微微蹙眉,瞬间明白府中人心龌龊、爱嚼是非、擅长污人清白。

他常年在外读书,初归府,尚不知深宅后院名节流言何等致命,只觉得世人曲解本心,心中怅然。

为避免嫂嫂名节继续受损,他适时躬身行礼:“嫂嫂安心静养,清辞改日再来看望。往后若有人刻意刁难,嫂嫂尽管差人寻我。”

语毕,坦荡离去。

无留恋、无暧昧、无纠缠。

可他走出静姝院的一刻,所有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眼底揣测不堪。

温知予快步迎上,依旧温婉浅笑,眼底却藏着阴寒算计:“清辞弟弟刚归府,一路辛苦。怎偏偏第一站便来静姝院?外人不知情,怕是要胡乱揣测,污了嫂嫂名节。”

看似善意提醒,实则句句引导流言、坐实暧昧嫌疑。

沈清辞眉目清正,坦然回话:“各行本心,何惧揣测?嫂嫂无辜蒙冤、独居苦寒,我于心不忍。我辈读书之人,当知是非、辨黑白、怜无辜,何须刻意避嫌?”

一番坦荡言辞,反倒衬得温知予心思狭隘、小人之心。

温知予笑意一僵,心底妒火与算计彻底滋生。

好一个各行本心、何惧揣测!

她原本只想架空苏玉、熬死她的权势地位。

可如今,苏玉竟能引得沈家子弟这般偏护信任。

留着她,终究是大患。

既有人愿意曲解暧昧、愿意散播污名流言,那她便顺势而为、推波助澜。

借这场无稽误会,彻底毁掉苏玉一生名节,让她永远无法翻身!

静姝院内。

晚翠看着院外风起流言,忧心忡忡:“夫人,外头已经开始乱传闲话了,都在恶意曲解少爷的善心,这可如何是好!”

苏玉静坐窗前,眼底清冷淡然。

她看得通透。

沈清辞是这浑浊侯府里难得的清风良善,纯粹无垢、心怀悲悯。

可人心阴暗,最喜抹黑坦荡、曲解善意、玷污清白。

一场纯粹的心疼与信任,终究要被世俗龌龊、人心阴私,扭曲成不堪流言。

她轻轻抬眸,望向秋风萧瑟的庭院,轻声淡淡道:

“无妨。”

“世人爱曲解,便由他们曲解。”

“我清白在心,名节在天,从不在旁人口舌之中。”

只是心底悄然看清——

这座侯府,不仅吃人、吃苦、吃冤屈。

连最干净的善意,亦不肯容纳。

而暗处,温知予已然动了心思、决心借流言彻底毁她。

周婉柔彻底陷入崩溃绝境、善恶彻底撕裂。

远在边关的沈砚,留守暗卫第一时间将府中异动与流言风声传回前线。暗卫依旧恪守沈砚当初吩咐,只暗中记录传报,并不出面干涉内宅口舌是非。

一场更大的风雨,已经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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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