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心中定下计策之后,并不急于立刻发难。
她素来擅长借刀杀人,从不亲自下场撕破脸面。
若是由她亲口向老夫人告状,反倒容易落一个心胸狭隘、刻意构陷主母的话柄。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流言自行发酵,借府中下人的口舌,一点点传进老夫人耳中,等到老夫人心中生疑,她再适时出面,以“晚辈忧心侯府清誉”的姿态婉言进言,顺势推一把。
这日清晨,她特意吩咐心腹大丫鬟,借着去各院送月例、传口信的机会,有意无意提起昨日沈清辞独入静姝院之事。
话说得极有技巧,不直接说二人有私,只似是而非,留足想象空间。
“唉,也难怪外头人议论,如今侯夫人本就在禁足待查,名声本就敏感,清辞少爷又是年轻公子,单独在院中叙话许久,传出去实在不妥当……”
话只说一半,余下揣测,交给旁人自行脑补。
府中下人本就最爱嚼舌根,一经点拨,流言如同秋风里的枯叶,越飘越广。
从静姝院门口,传到后厨、传到浣衣房、传到各房伺候的仆妇口中,越传越变味。
起初只是“沈少爷同情侯夫人”,传到后面,竟成了“侯夫人久居孤寂,私会堂弟,举止逾矩”。
周婉柔每日都能听见这些污言碎语,听得心口发紧。
她本就日夜煎熬,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她坐立难安。有心想要出面澄清,可一旦开口,就等于暴露自己一直在暗中留意静姝院,更有可能牵出她下毒、知晓伪造密信的旧账。她只能死死忍住,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沈清辞听闻外面流言,心中愤懑。
他本就是坦荡书生,心底无私,可他也渐渐明白,深宅之中,清白二字最是脆弱。他原本还想再去静姝院探望,如今也知晓不能再贸然前往,否则只会坐实流言,反倒连累嫂嫂。他心中烦闷,独自在书房静坐,只叹世人不分是非,以龌龊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尚不知道,这一场流言,并非下人自发议论,背后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两日后,老夫人正在福寿堂歇坐,身边的老嬷嬷伺候奉茶,低声叹道:“老夫人,府里最近闲话不少,您可听说了?清辞少爷那日单独去了静姝院,如今底下人嘴碎,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老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是宽厚之人,素来疼惜沈清辞,也并非全然认定苏玉有罪,只是当初密信一案证据摆在眼前,才同意将苏玉禁足待查。
听到这话,老夫人眉头蹙起:“清辞心性纯良,不过是见嫂嫂蒙冤,心生恻隐,下人怎可胡乱揣测?”
老嬷嬷低声回道:“老夫人,话是这么说,可侯府最重门风。如今侯爷远在边关,府中若是传出这种不清不楚的闲话,一旦传去外面,影响的可是整个侯府的脸面,还有侯爷的威名啊。”
这句话,戳中老夫人的顾虑。
侯府百年门楣,最看重清誉。边关战事未平,沈砚在外浴血,若是内宅爆出主母与堂弟的流言,外人只会耻笑侯府家风败坏。
老夫人沉默下来,神色不再像一开始那般笃定。
恰在此时,温知予缓步踏入福寿堂,手中捧着新炖的安神羹,依旧是一副温婉恭顺模样。
她见老夫人面色沉凝,心中已然知晓,流言已经传到老夫人耳中。
她轻声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忧色:“祖母,孙女方才过来,也听闻底下人议论,心中十分不安。清辞弟弟是好心,嫂嫂亦是守礼之人,可如今人言可畏,流言一旦扩散出去,百口莫辩。孙女并非怀疑嫂嫂品行,只是担心侯府门风受损,侯爷在边关得知,怕是也要忧心。”
一番话,句句站在侯府大局,没有一句直接指责苏玉,却句句都在加深老夫人心中疑虑。
老夫人抬眸看向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温知予垂眸,柔声道:“孙女以为,不必责罚任何人。只是往后,清辞弟弟最好避嫌,不要再单独前往静姝院。同时,也应当告诫静姝院上下,谨言慎行,莫再给旁人留下话柄。”
听起来稳妥周全,无可指摘。
可这道吩咐一旦传出去,在外人眼中,就等同于老夫人默认此事确有不妥,变相坐实了流言的分量。
老夫人思虑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侯府门风不可轻忽。传我的话,告知清辞,近日莫再踏足静姝院。静姝院那边,也让人传话,安分自守。”
温知予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面上依旧恭顺应下:“孙女这就去办。”
消息很快传到静姝院。
晚翠听完传话,气得脸色发白:“夫人!老夫人居然听信流言!明明沈少爷只是好心探望,如今反倒像是咱们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苏玉握着书卷,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比往日多了一层冷意。
她早已料到温知予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她动作这般快,短短两日,就把流言送到老夫人跟前,借老夫人的手,给静姝院套上一层枷锁。
“这不是老夫人本心,是人言裹挟。”苏玉轻声道,“老夫人重门风,她怕的不是我,是侯府清誉受损,连累沈砚。”
晚翠咬牙:“那温知予便是抓住这一点,故意设计!”
苏玉轻轻颔首:“正是。她如今不用动刑、不用扣份例,只用流言,便能让我处处受限,连旁人善意探望都成了过错。此计,比克扣炭薪还要阴毒。”
她顿了顿,吩咐晚翠:“传信给沈清辞,不必再来。他是君子,不必为了我,平白卷入这场是非。”
晚翠应声,心中却替夫人委屈。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被迫承受污名,连一份纯粹的善意,都要被剥夺。
另一边,沈清辞接到老夫人的告诫,心中虽然愤懑,却也明白老夫人的顾虑。他不愿因为自己,令嫂嫂名节继续受损,只得遵从,不再前往静姝院。
只是他心中更加确定,这场风波背后绝非偶然,府中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开始留心观察温知予的一举一动,只是他常年在外读书,对内宅阴私了解尚浅,暂时还抓不到实质证据。
周婉柔得知老夫人已经下了避嫌的吩咐,心中更加慌乱。
她清楚,温知予这一步只是开端。流言已经得到老夫人的默许,接下来,温知予一定会继续加码,甚至可能翻出当初那封伪造密信,把苏玉的罪名彻底钉死。
她握着袖中留存的证据,指尖颤抖。
揭发,就是自毁;不揭发,便是眼睁睁看着苏玉被步步逼入绝境。
她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静姝院的方向,眼底满是挣扎,进退两难。
而留守暗卫,将老夫人下令避嫌、温知予进言的全部经过,依旧密报送往边关。
北境军营之中,沈砚接到密报,看完之后,指尖缓缓攥紧信纸。
他心中本就对密信一案存疑,如今又得知内宅再起流言,还牵扯到堂弟沈清辞。
他眉头深锁,心底生出一层沉郁。
他知道沈清辞品性,知道那孩子心善坦荡,绝不可能有逾矩之事。可流言伤人,温知予此举,分明是在继续构陷苏玉。
只是边关战事正紧,他暂时无法抽身回府,只能叮嘱暗卫,继续严密盯守,护好苏玉安危,收集所有证据,静待时机。
风雨并未停歇,反而因为老夫人这道避嫌之令,暗流更加汹涌。
温知予见第一步计划成功,心中盘算,下一步,该如何把这桩流言,和当初那封密信旧案捆绑在一起,彻底坐实苏玉“不守妇德”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