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被从里推开。
露出一清丽面容,披着鹅黄丝绸斗篷,发髻上的黄金步摇垂在右耳后,透绿翡翠耳坠衬得人愈发柔润。
冯瑛朝徵羽和善一笑,眼睛越过她看向屋内的几人,打量一番,将目光定格在赵金姑身上,拱手微微躬身,行礼道:“冯府冯瑛见过赵掌柜。”
赵金姑见门外原是这样模样的女子,早就卸下了心中的戒备,又听说是冯府小姐,更加不敢怠慢,向前迎道:“这可千万使不得,小姐快请进。”
说着双手将她扶住,把人带了进来,路过柳絮儿时向她使眼色。
柳絮儿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端走桌上的茶壶,悄声退出,走去后院添茶。
“小姐请坐。”
赵金姑让开东边的一把椅子,等冯瑛坐下,才坐到她右侧。
冯瑛坐下前不着痕迹的瞧了陈沅兮一眼,嫣然一笑,对赵金姑说道:“让她们也坐吧。”
“冯小姐让坐,还不快去各自寻个椅子坐下?”
众人听言,依次坐在了西侧,冯瑛对面。
柳絮儿端着泡好的茶放在了桌子中央,赵金姑起身,一边倒茶一边问道:“不知冯小姐这个时辰前来,有何事吩咐?”
冯瑛摆手,接下赵金姑倒的茶,示意她坐下。
“吩咐不敢当,掌柜的前日没去,不知我仲秋贪玩,扮作男子赢了茶馆一个花灯,掌柜的想必有所耳闻,冯家管着几间铺面,当日我一眼就瞧出茶馆经营的好,今日又遣人打听一番,果真如此,因此今日特意前来拜访,若能促成一桩生意就更好了。”
赵金姑对她这段话颇为受用,年轻寡居,茶馆姑娘们虽是对她千恩万谢,可听到的多还是闲言碎语,甚少有恭维的话。
都说女子不成事,她开了一家这样的茶馆,为何人人又顾左右而言他,好话歹话说尽,唯独吝啬恭恭敬敬唤一声“赵掌柜”?
“不过是间小铺子,竟得了冯小姐青睐,是我们茶馆的福气。”
虽因冯瑛的话有所动容,赵金姑却不敢贸然答应下来,只得客套着,等她说明,再做打算。
冯瑛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一抹笑,一言一行皆显端庄富贵,侧耳听着赵金姑的话,目光瞧着对面众人,对上视线便含笑点头,加之模样俊俏,不过半刻,便叫柳絮儿、雀儿心生欢喜。
孟青梧倒是有些自惭形秽,当日若不离开,也是像她这般模样吧,如今因日日揉面,肩膀圆润,双手宽大而有力,人比往日壮了一倍。
却不过一瞬,就打住了念头,挺直脊背,勾起嘴角,对上了冯瑛和善的目光。
冯瑛笑看了会孟青梧,看向赵金姑道:
“我虽生于富贵人家,又幸得父亲母亲疼爱,却也有难处,瞧着家中一匣子的房契地契,可若想像掌柜的一样,亲自经营一家铺面,反倒成了奢望,前日瞧见茶馆,心中艳羡,便想来借借东风,也出上份力。”
听了她这番话,赵金姑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冯小姐怕是想做茶馆的东家,若是往日,她定是不允的,可近日茶馆确实有了些难处,她日思夜想,只觉旧客新客,哪方都舍弃不得。
冯瑛敏锐的觉察出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不便日日过来,茶馆还由掌柜的和姐姐们做主,只这营收,若翻了番,分我几成便可。”
此话正中赵金姑下怀,她眼睛一亮,刚想答应,又心中生疑,怎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这一文两文的收入,在小姐眼里怕是算不得什么,恕我直说,不知小姐是为了什么?”
“只求能在父亲面前长长眼罢了。”
冯瑛若说些别的,赵金姑是不信的,可面前姑娘,瞧着只有十六七岁,两腮还有些软肉,青涩未褪,模样又这般俊俏,自己虽无子女、孙辈,却陡然增添了几分疼惜。
“小姐对我这般坦诚,老妇也没什么好隐瞒于小姐的,近日茶馆陷入两难境地,正是需要小姐这样的贵人相助。”
冯瑛虽已从陈沅兮口中了解了始末,却还是侧耳抬眼,认真道:“还请掌柜的细细说来。”
不过三言两语,赵金姑便把茶馆近来发生的事说的一清二楚,连连叹气道:“昨日客人说的话,当真是给了我当头一棒,可走到如今这步,真可谓进退两难!”
陈沅兮和冯瑛对上了视线,听她说道:“这也简单,再盘间铺子,扩大铺面,最好是个两层的铺子,内部做个简单区分,楼上放些屏风、帘子遮挡,到时夫人小姐们便也不用遣人来买,岂不更好。”
赵金姑听的连连点头,她从未敢想过,有一日自己的茶馆,也能如那临街的铺面一样有排场。
“那掌柜的可是要将我说的答应下来?”
冯瑛乘胜追击,试探道。
“自然,自然。”
赵金姑也没了推辞的道理,连连答应着。
从打消赵金姑顾虑,到将事说定,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冯瑛不便多待,简单交代几句,便告辞离开。
“明日我便遣人去看铺面,一找到合适的,就来茶馆告知于掌柜,掌柜的和各位姐姐早些歇息,莫要再往外送我了。”
在木门合上前,陈沅兮与冯瑛相视一笑,微微颔首,将夜里商议好的事一一落实,两人心中都十分高兴。
门合上后,屋内众人也免不得开始遐想,原本能在这样的一间茶馆栖身,便已心满意足,如今却想,能在那一人半高,六七人宽的门脸里进出,该是怎样?
静了不到一瞬,雀儿便率先欢呼起来。
“到时客人给的赏钱定要多上许多。”
“孟姐姐能将糕点做给全城的人吃。”
孟青梧也跟着打趣:
“两层高的铺面,我们几人定是忙不过来,到时找三五个丫头做活,可不是要柳儿照管?”
……
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听,赵金姑在旁听着,笑她们小孩子心性,嘴角笑意却愈发浓了。
清清嗓子,轻呵道:“出息。”
叉着腰,将几人各自赶回了屋,独自在前厅坐到天蒙蒙亮,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
众人翘首以盼,整日里仿若有了使不完的劲,桌子都被擦掉了一层皮,两日后,终于等来了冯瑛。
“这两日我找人跑遍了全城,只有这一间铺面最合适,在一里外的与安街上,街市来往的人众多,经营的好,不愁没客人来。”
赵金姑接过冯瑛递来的房契,雀儿等人都凑了过来,几颗脑袋挤在一起,上上下下看了许多遍,怎么都看不腻。
“我将铺子买了下来,租金这项开支,就也可免了。”
“冯小姐的恩情,老妇是怎么也还不完。”
她这两日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这桩生意,冯小姐是亏的,忧心她反悔,如今尘埃落定,心中五味杂陈,唯感激之情最盛。
“掌柜的为何这样说?铺子在我名下,到时盈利我也是要分钱的,哪来的恩情一说?”
有时沾上个“情”字,无论多么简单的事,都会掰扯不清,冯瑛出口点醒了她。
“是我高兴过头了。”
赵金姑收敛了脸上的笑,手指却还摩挲着房契,视线久久移不开。
“铺子改动不大,只是换块牌匾,置办些东西,用不了几日,这些天还要劳烦各位,费心想想开张当日要如何揽客?这几日也要将这事说与熟客,省得他们跑空。”
“小姐说的这些,我们定会细细想着,茶馆这段时日让小姐费心了。”
赵金姑终于舍得移开视线,将房契小心放在桌上,心中一一记下了冯瑛交代的事。
“掌柜的不必客气。”
冯瑛笑着摆手,向众人告辞。
几人在桌边呆坐了会,前两日心中满是期盼、欢喜,如今落实于一纸房契,更是被砸昏了头脑,手脚都不知该做何动作了。
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赵金姑才开口询问,“方才冯小姐说的,开张当日,你们可有主意?”
她自左向右,从徵羽、柳絮儿、雀儿、陈沅兮、孟青梧一个个看过去,除陈沅兮外,皆垂眸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于是复又看向陈沅兮,等着她开口。
回望向她的目光,陈沅兮转了转眸子,略一思付道:
“茶馆来往的客人,粗分有两类,细说也不过三种:富贵人家的女眷、读书人,还有寻常百姓。眼下我想到两个法子:一是发帖请人来试吃糕点小菜,依开张前三日的收入来定之后的菜单。这么着,既让客人觉得有意思、参与进来了,又能把开头三日的收益提上去。至于人多不多,还得靠给客人让利,价钱便宜些,愿意来的人才多。
这两样法子,也不是随便摆在那儿。对贵客要多看重头一个,茶馆二楼既加了隔挡,自是要多吸引些小姐夫人前来。这第二个,便得大张旗鼓地传出去。
有了这两个法子,开张那几日的营收和来客数量便不用愁了,剩下的只看能不能留住客人。”
陈沅兮说的头头是道,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赵金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瞬便被赞许取代。
“这倒是新奇。”
赵金姑抱着手臂,心中思量,一眨不眨盯着陈沅兮看了许久,视线终于移了一下,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想法。
陈沅兮对着柳絮儿等人投来的惊诧的目光,挤出一个微笑。
她费心想了好几日,开口前就知她们会有如此反应,只是时机逐渐成熟,有些事也不必刻意隐瞒,只看有没有人点破。
心中另有打算又如何?大家都得了好处,怎么不算是她做了桩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