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陈沅兮被遮挡住,那几个丫鬟左右探头,瞧不真切。
待要走近时,冯小姐先做出反应,将陈沅兮推进屋,左右走动,各处张望,装作才听见丫头们的话,四处寻找人的踪影。
“大半夜的哪来的人?留我一人在这,又说这话,莫不是存心吓我。”
“我们怎敢拿小姐取乐?许是我看差了。”
几个丫鬟簇拥在她身边,陪笑道:“小姐在外面站久了莫染上了寒气,快些进屋吧。”
冯小姐怕陈沅兮未躲藏,进屋撞个正着,高声应道:“好,我们回屋暖和暖和!”
众人心中都奇怪她的反应,但又不好多说,只得端着盆提着桶同她进屋。
冯小姐特意走在前头,眼中搜寻,在外间没瞧到陈沅兮的身影,才放下心来,绕过屏风,进到内间,褪下外衣,坐到雕花檀木床上。
丫鬟们忙前忙后,服侍她梳洗完,便都告辞退下,各自去梳洗,晚些时候,守夜的丫鬟再过来。
冯小姐早已按捺不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竖耳听到关门声,忙出声询问,“你在哪呢?”
见无人回应,掀开青色蚕丝纱帐,在床上仔细摸寻,未找到人,将要转身去外面寻找,被身后黑影下了一大跳。
“你这人怎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只是小姐没留意罢了,我就躲在那面铜镜后面。”
陈沅兮寻了个小凳子,自行坐下,交手行礼,歪头道:“还不知小姐芳名?”
“单字一个瑛,不知你方才说的那桩生意是何意?”
冯瑛依旧坐在床边,身体不自觉前倾。
陈沅兮见她未问自己姓名,便迫切追问自己方才说的话,又替自己隐瞒于丫鬟,就知没有找错人。
于是未多加思忖,便将心中所想都说与她听,“我是为茶馆而来,有些事虽不宜多说,但小姐应了解后,再做决定。一月前我偶然来至茶馆,掌柜和姐姐们待我亲厚,见茶馆生计困难,我便想了些法子,请城内有名的卖婆——张阿婆,将茶馆糕点带到各府,给夫人们品尝,昨日仲秋又提议大家到巷口摆摊,招揽招揽客人。如今客人多了,茶馆反倒招待不周了,愁了一夜,细细想过冯小姐昨日作的那句诗,今日便斗胆前来叨扰。”
“现今父亲虽不许我管家里的铺子,幼时却没少跟在他身侧,耳濡目染,倒也学到了些,若你所言非虚,我确有几分兴趣同你做这桩生意。”
“自然不敢有半点欺瞒,小姐寻人打听也是如此。”
陈沅兮深知,此时定不能露怯,所幸虽删减、增添一两分,但也确有其事。
在听到张阿婆名讳时,因她也曾来过冯府,冯瑛已信了七八分,只等明日遣人去茶馆打听一番,加之她正为此忧心,却有送上来的机遇,也顾不上别的了,因此道:“还请……”这才反应过来还不知其姓名,忙问:“不知如何称呼?”
“小姐随茶馆众人叫我昭儿便好。”
“还请昭儿与我细细说来。”
知此事有了眉目,陈沅兮心下也高兴,将打算细细说与她听。
“如今茶馆客源多了许多,却因就巴掌大地方,必须要舍弃部分客人,如今看,舍掉旧客极好,不仅收益多,也可变成个风雅高档场所,却不是个长久之计,落得个嫌贫爱富的名声不说,富贵人家总爱寻乐子,也不怕找不到乐子,这处厌了,换一处便好,可茶馆营生却再难维系,不若大刀阔斧,整改扩大铺面。”
“原是你想让我当一回财主,我总要得些好处才是。”
冯瑛支着手臂,斜歪在床榻上,月牙白软缎里衣衬的肤色尤白,长袖滑落至手肘,金嵌珠累丝镯轻微晃动,似那画里的仙子一般。
嘴角含笑,眸光流转,却又更比那画里的人物灵动。
“自然,此事都交与小姐与掌柜的商议,银钱又多出自小姐手,名利自是收入小姐囊中,我只要些微不足道的好处。”
这话正巧说到了冯瑛心里,她疑陈沅兮怎肯让出这么多好处,恐其中有诈,又怕错失机会,翻身手臂搭在床边,枕靠着被角,只想着细细问过再做决定。
恰好洗漱完的丫鬟们回来了,只得快速吹灭了烛火,扮作迷迷糊糊将睡之态,吩咐道:
“一想到方才的事,我心里就发毛,恐院中真有人在,你俩今日宿在外间罢,若真有什么人来,也可知会我一声。”
两人心中发奇,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今日胆子怎么这般小了,口中却是齐齐答应道:“我们在外面守着,小姐放心睡吧。”
停了半刻钟,两人才复又出声商议方才未说尽的事,直至夜半三更方停,却都不觉倦怠。
眼瞅着天光泛白,陈沅兮才离开冯府,心中只道来不及,怕与柳姐姐等人撞个正着,使她们心中起疑。
来时要近半炷香的脚程,脚底抹油般,跑的气喘吁吁,只一刻钟就回到了茶馆。
蹑手蹑脚打开门,环视一周,屋内没人,瞧了眼窄廊上,也空无一人,才放下心来,估摸着时辰,索性不再回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歇口气等其他人起床。
陈沅兮一直侧耳留意着,一碗茶没喝净,后院响起“吱吱呀呀”的开门声。
放下茶盏,她便也伸着懒腰,装模作样往里走,恰好与睡眼朦胧的柳絮儿四目相对,只道:“柳姐姐早!”
柳絮儿被吓了一跳,看到陈沅兮在前厅站着,揉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开口问道:“昭儿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昨夜茶喝多了,起夜见天已亮,索性就没回房接着睡。”
柳絮儿也进到前厅,边拿茶壶倒茶,边说道:“早就说与你,晚上茶不易多喝。”
“知道啦柳姐姐,昭儿一定谨记。”陈沅兮重重点头,脸上带着懊悔。
“这也是为你的身体考虑,”柳絮儿放软了语调,将陈沅兮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肩膀道:“若是困就再睡会,我晚些喊你。”
“我已睡饱了,况且今日客人定不少,你们在前面干活,让我睡也睡不安稳。”
陈沅兮头扭向柳絮儿,稍稍低头,朝她咧嘴笑着,离得近,此刻倒像亲姐妹般相互依偎。
“一早在这腻歪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见徵羽倚靠着连接窄廊的小门,环抱手臂,手里拿着把扫帚,拿在她手中,不仔细看,倒像把剑。
陈沅兮颇感新奇,怪道未听出是她的声音,细细想来,这一两月以来,听她说话的次数竟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次也几乎是说给柳絮儿。
柳絮儿松开陈沅兮,干笑两声,晃动手臂,看向徵羽道:“我在同昭儿讲话呢,小羽今日起这么早?”
徵羽沉默点点头,见柳絮儿还在看着自己,解释道:“昨日留的活多。”
所以今天要早起。
陈沅兮在心里帮她补充了剩下的半句话。
柳絮儿俨然已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了然点头,被徵羽提醒,开始招呼众人干活,“一时忘记了时辰,约莫比往日还要晚些了,我们快抓紧些收拾吧。”
言毕,徵羽拿着扫帚回了窄廊,柳絮儿抱起一篮子茶碗去冲洗,陈沅兮见状,也寻了块抹布擦桌子。
不过一刻,其余三人也起了床。
“阿嬷早!”
“柳儿姐姐早!”
“昭儿姐姐早!”
……
雀儿像往常一样和每个人问好,却唯独没得到赵金姑的回应,心中疑惑,但毕竟是小孩子心性,本想着一会耍宝哄阿嬷开心,不过端个盘子的功夫,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直到得空休息,与陈沅兮坐在台阶上,拽着袖子上开的线,越拽越长,被陈沅兮制止,才忽地想起早晨的事。
“阿嬷今日怎瞧着不大高兴,同她说话都不理我了。”
后半句带着委屈。
陈沅兮摸摸雀儿的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像柳姐姐,像你,像我,我们不妨先让她自己消化,晚些得空再问她,到时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到自己,雀儿便懂了,认真点头,不禁想,昭儿姐姐的烦恼是什么呢?同自己一样找不到爹娘吗?
雀儿没再说话,撑着小脸静静望着街巷。
这是陈沅兮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叫做“忧愁”的东西,于是便也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一大一小撑着脑袋,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尊雕塑。
晚些,茶馆关了门,戌时几人正准备各自回房间,突然响起敲门声。
雀儿吓得躲进柳絮儿怀里。
“这么晚了,何人会来?”孟青梧心中起疑,强压下害怕,死死盯着那道并不算结实、已被修补过四五次的木门。
“是何人?”
赵金姑壮着胆子高声问道。
“我是城西冯府的小姐,烦请掌柜的开门,我有事与您相商。”
说了一夜的话,陈沅兮立刻分辨出这是冯瑛的声音,但并未声张,也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赵金姑将信将疑,冯府的小姐怎会在这个时辰来访?
心下忖度,犹豫良久,看向徵羽道:“你去给她开门,这门若想硬闯,并不难,想必不是什么坏人,麻利些,若有不对,马上将门掩上。”
徵羽应声,几步便跨到了门前,手放了上去,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