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恙

维奥拉在地上立了三截草绳。

绳根被插进湿泥,小石块围住用来固定,隔得不算远,排成一条直线,被森林的风吹得一同摇摆。远处有人在砍柴,斧头落下时,一声一声,很稳。

我站在中间草绳前面不远处,灰线外,左手悬在空中。

“再来一遍。”维奥拉坐在草绳后的木桩上,手里转着那把裁刀,“从点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向下。

火从掌心漫出,又贴着手背覆上指节。它不像三天前那样一有念头就冲出吞没草绳,而是被我压在掌下,收成一小团,亮得像一滴快要落下来的橙色水珠。

我绷紧了一下手掌。

那一团火立刻往地上坠去,空中拉出一条短暂的火线。

它落地后先顿了一下,像被我按住了气性,我看向前方,它才贴着湿泥朝着中间那截草绳的方向窜去。没有歪斜,也没有四散。

“别让它乱吃。”维奥拉说。

我瞪着那窜走的火。别冲向维奥拉,别往旁边冲,别散开。

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等火线顺利爬上中间那截草绳时,双手向两侧打开。

火从绳根处分开,朝左右两侧的草绳掠去。

下一瞬,两侧草绳被同时点亮,火光在地面拉开,中间拖着一条细尾,左右横开成一道橙红色的火线。

我把双手往下一落。

火停住了。

对面的维奥拉挑了挑眉,嘴角上扬着。

我左掌翻上来,往上一抬。

三截草绳间的火线晃了一下,火舌翻起,立成一道半人高的火幕。它很薄,一直在抖,仿佛风一吹就会被撕开。可它确实立在那里了,挡在了我和维奥拉之间。

我摊开五指。

脚下到火幕边缘的火倒卷回来,重新压进掌心。空气中散发着焦味。我慢慢将左手捏成拳。

火幕灭了。

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三天了,火终于肯停在我给它画的地方。

我看向对面的维奥拉,裁刀在她的指间停住。

“能带出去了。”

她明明已经压不住嘴角,却还是补了一句。

“但别高兴太早。”

维奥拉站起来,把另外两截草绳踢到两边。

“你现在只是从容易烧死自己,变成了也许能烧到别人。”

我抿了抿嘴,没反驳。

我看着她:“右手也想试试。”

我低头看向右手。

三天里,我不是没试过。左手像已经被火认得,只要我想,火就知道从哪里出去。但右手不一样。它也会热,也会有反应,可像隔着一层什么,不是太听话。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开。

左手的火点先落下,很稳。

右手掌心也热起来,指节微微发烫。火光刚要凝住,却像被风吹散的烛焰,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用左手赶忙补了第二个火点。

维奥拉在旁边笑出了声。

“右手好像还没同意上场呢。”

我耳根热了一下。

“没事,它只是会慢一点。”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嗯。”我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训练场入口。

一个灰线会的人正快步走来。他脸上蒙着布,肩上背着一卷长绳,鞋边沾着黑泥。

维奥拉脸上的笑淡下去。

“维老板。”那人压低声音,“南郊水渠那边又长了。”

维奥拉没有立刻说话。

那人又道:“旧记录对上了。水、草、识人言,都对上了。”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草绳烧剩的灰吹散了一点。

维奥拉转头看我。

“收拾一下。”

我怔了一下。

“我也去?”

“你不是想知道火能做什么吗?”她说,“今天去看。”

“打架?”

“围剿。”维奥拉把裁刀收回袖中,“但别把围剿想得太漂亮。”

她往训练场外走。

“照这几天的消息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死它。”

“是别让它继续长。”

回到据点时,那个阵还是让我头晕,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好很多。

厨房里正有热气往外冒,米拉站在案板旁,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有人在旁边把刚烤好的黑麦圆包装进布袋,另一个灰线会成员低头清点着水囊和判盐瓶,旁边还摆着几张羊皮纸。比起三天前,厨房里的人看米拉的眼神已经自然了很多,好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维奥拉把一套衣服丢给我。

黑色的兜帽斗篷、灰黑色的短外衣。布料洗得发旧,肩线处有重新缝过的痕迹。下身是一条灰褐色的分片外勤裙,裙片很利落,长度到小腿,下面配着深色绑腿和旧皮护腿。还有一双中筒旧靴,一条遮脸用的灰布。

我看着衣摆上一块颜色更浅的补丁,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维奥拉还是看见了。

“嫌旧?”

“没有。”

“脸上写着呢。”

她把灌好的水囊递给我。

“活着回来挑,下次让你嫌。”

米拉从案板旁走过来,把外衣拿过去看了看。

“肩这里有点宽。”

她说着,已经拿起针线,低头给我改了两针。她的动作很快,针尖从灰黑布料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那张旧床被褥上米拉补过的针脚。

不一会,米拉已经改完,把衣服递给我。

“这样跑起来不会挂到。”

维奥拉在旁边说:“左手可以不戴甲,你还得放火。”

她伸手把一片手甲戴在我右臂。

“右手得戴。还可以防防意外。”

我看了看她:“什么意外?”

她装作没听见。

换好外勤服后,我把闭月坠塞进衣领里。灰布遮住下半张脸,呼吸变得有些闷。兜帽压下来时,视野窄了一点,声音也像隔了一层布。

维奥拉看着我。

“到了水渠,不许叫真名。”

我抬头。

她把判盐瓶塞进腰侧的布袋,又对所有人说:“旧记录里把它们称作黑月征兆,会学脸,学声,也会学名字。”

她指了指几个人。

“盐手护界,钩子守人,羽笔记线,望风看桥。”

最后她看向我。

“你叫无恙。”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死。”维奥拉说,“第一次外勤,求个好兆头。”

她说得太随意,像只是随口给我塞了一个代号。可我还是愣了一下。

无恙。

别受伤,别出事。

这不像灰线会给别人起的那些代号。盐手,钩子,羽笔,都是取自负责的事。可无恙不是。

它像一句祝福。

米拉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

“带着。”她说,“外面冷,万一路上饿。”

布包很暖,是刚装进去的面包。

我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水。

这几夜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少女也会来我梦里,只是她脚下一天比一天多了些黑水,裙摆也慢慢被水浸湿。只是昨夜,她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像被水冲散。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回家。”

“可没有你的地方……”

“没有家……”

耳边,冷冷的声音响过。

「异常梦境回溯」

「情感锚:强」

「建议:中断回忆」

我没有理它。

只是把面包收进腰侧的布袋里。

“我会回来。”我对米拉说。

她笑了一下,但她眉眼下垂,明显是挤出来的。

“那回来就吃热的。”

“嗯!”我点点头。

维奥拉带我绕过厨房,从后方一扇很窄的木门钻了出去。门在洞穴里,门边堆着落石、空木箱和旧布袋,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尘土味。

我站在门槛里,停了一下。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从一扇真正的门离开灰线会。

不是被阵纹吞进去,也不是胃被拽出来又塞回去。只是迈一步,就到了外面。

维奥拉回头看我。

“开心?”

“当然。”

她挑眉。

我把灰布往鼻梁上拉了拉,声音闷在布后面。

“第一次离开这里没用对纹阵。”

维奥拉笑了一声。

“那就多走几步。”她说,“等会儿你可能就不开心了。”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洞穴往外走。最开始洞穴里还能听见据点隐约的说话声和厨房的炉火声,拐过两次后,那些声音就被岩壁和风一点点隔开了。

洞穴尽头连着条窄巷,出来之后,我发现越往南,路边越安静。

鸟声先少下去。

然后是虫声。

草叶边缘开始发黑,像被刷上了一层黑色的颜料,又不像颜料那样反光。水沟里流着一些黑色的沫,贴着沟边慢慢晃,像蛙卵。几处灰线会留下的暗记也被黑水糊掉,只剩半截看不清的灰痕。

维奥拉停在一处水沟旁,用靴尖点了点边缘。

“千万别碰水。”

我低头看去。

黑沫在水面轻轻分开,像在给我腾出位置。

维奥拉的声音低了些。

“从这里开始,别叫真名。”

南郊的水渠比我想的更低,也更冷。

它不是一条干净的水渠。两侧石壁年久失修,砖缝里长着青苔,水面不宽,像一条被拉开的伤口。灰线会的人已经在外围画出几圈边界,灰粉铺在泥地上,判盐瓶一只只插在最外圈内侧。

盐手蹲在水边,把一点灰白细砂撒进泥里。

砂一落下,就开始发黑。

钩子手里握着长杆,杆头挂着弯钩。羽笔蹲在一块平石上,用炭条记录水位和黑草扩张的方向。望风站在石坡上,看着北桥那边。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没有人说话。

维奥拉走到最外圈的灰线旁。

“记住。”她对我说,“记录上说,黑月不是某种单独的怪物。”

她看向水渠边。

“它是会繁衍、会蜕变,会把周围的东西一起拖走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黑草从水渠边长出来。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草叶变黑,可等我走近一点,才发现不是。

黑草叶表面长满了鼓包。

随着我的靠近,密密麻麻的鼓包一起裂开,是眼睛。有些睁着,有些半睁。风一吹,整片草地都轻轻晃起来,那些眼睛便跟着一起眨。它们没有眼白,只有很浅的灰膜和细小的黑点,密密麻麻贴在草叶上。靠近水边的一片忽然全部盯着我。

我后背一阵发凉。

「黑月低阶相群:确认」

「功能倾向:观测」

盐手没有抬头,只低声说:“无恙,别踩黑草。”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叫我。

无恙。

我退了半步。

草下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那是一种半个掌心长的虫,身体细长,壳色发黑。它们的头两边长着小小的人耳,虽然小,但耳廓也比虫头大一圈,贴着前肢一抖一抖。有人说话时,它们只是伏着。可盐手刚才喊出“无恙”两个字,那些耳朵便一齐竖起来。

我手指微微收紧。

维奥拉压低声音:“听名虫。”

“它们真的会听?”

“旧记录里说,会。”她看着那些虫,“现在看,旧记录没写错。”

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无…恙…无恙…无…”

我顺着声音看去,心口一阵发紧。

有几只灰色的蛾子趴在水渠旁的树上。

它们比普通蛾子大些,翅膀合着的几只没什么特别。可发出声的那几只翅膀大展着,原本的蛾腹却是一张张人嘴露出来。

嘴唇很薄,颜色发灰,周围还连着细小的虫足。那张嘴缓慢张合,我明明胃里翻搅,却还是没能立刻移开眼。那嘴里,只有几团湿软黏糊的东西在颤动,像腹腔里原本的器官互相摩擦,声音从那里挤出来。

它们停了一瞬,接着又全部展开翅膀。

“冷……”

我全身一僵。

另一只人嘴蛾接上。

“回……来……”

“呕——咳……”羽笔忽然弯下腰,隔着灰布干呕了一声。

可下一只人嘴蛾已经张开腹部那张人嘴。

“名……字……”

最后一只的声音更轻。

“姐……”

我的指尖猛地一紧。

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声纹异常」

「建议:勿回应」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那一声“姐”像钉子,穿透灰布钻进胸口深处。

维奥拉拍了拍我。

“腹口蛾,别听它们学声。”

我才回过神来点点头。

水渠边忽然传来一阵挣扎声。

钩子声音压得很低,骂了一句。

“老板,望风往水边走了。”

那是原本守在石坡上的望风。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水渠边。

他站在黑水旁,眼神空洞。手里攥着面包,掰成块往水里撒。

钩子用长杆拦着他。

“后退。”

望风像听不见。

“她饿。”他说。

声音很轻。

“她在水里。”

维奥拉脸色沉下来。

“应名了。”

我看向她。

“什么是应名?”

维奥拉没有看我,只盯着望风。

“听见不该听的,回了不该回的。”

望风又往前走了一步。

黑草顺着泥地爬向他的脚踝。

维奥拉说:“再晚一点,他就不是他了。”

钩子把弯钩往望风腰上一扣,想把他拽回来。可黑草忽然卷住他的靴子,草叶上的眼睛一颗颗睁开。听名虫的耳朵全都竖起来,腹口蛾腹部的人嘴也同时张开。

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回来……”

望风脸颊泛着光,灰布湿了一角。

“她冷。”他说,“她说她冷。”

维奥拉看向我。

“无恙。”

我已经抬起左手,掌心向下。

火已经覆在手上。

我盯着望风脚边的黑草。

落。

火团坠下。它落在黑草前,先被潮气压得暗了一下。我咬紧牙,稳住它。

它贴着草地向望风脚下窜去。和训练时不一样,这里掠过的草地也被引燃,留下一条灰烬和火星,黑草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闭上,像在回避火光。接着,它们开始大幅弯折、蠕动、扭曲。

“扩。”维奥拉说。

我双手向两侧打开。

火在望风前方分开,往左右两边烧去。最前方的黑草被点燃,露出望风的靴子。钩子趁机猛地一拉,将他往后拖了半步。

蛾群飞起来。

那些腹部的人嘴一张一合,摩擦声密密麻麻。

“冷……”

“回来……”

“爸……”

我抬起左手。

火线摇晃着立起来。

它比训练时高,但还是不厚,边缘也一直抖,可热浪几乎扑到肩膀处。最前面的腹口蛾被火燎到,翅膀卷曲着掉进火里,发出的人声随着内脏爆开声停止,只留一点噼啪响声。黑草晃得厉害,听名虫在往黑草根部钻,耳朵贴在虫壳上抖得更快。

钩子终于把望风拖出黑草。

“堵耳!”

盐手立刻冲过去,把两块湿布塞进望风的耳廓。

我撑着火幕。

火幕边缘开始往外散,贪婪地想吞掉旁边的草。

我掌心翻上来。

回来。

没来得及烧出去的火从火幕边缘倒卷,压回掌心,我牙关咬紧,五指扣住。

闭火。

火幕塌下去。

已经烧进黑草里的火没有回来,只剩一片焦烟,散出一股熟悉的焦臭、腥臭。

维奥拉看了我一眼。

“不错。”

我喘着气,掌心有些发麻。

她补了一句。

“像是不会再烧自己了。”

我很想说谢谢,但灰布挡着,我只低低地唔了一声。

羽笔忽然在水渠另一侧喊:“老板。”

所有人都看过去。

他蹲在一片黑草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维奥拉走过去。

我跟在她身后,绕过已经被火烧开的边界。越靠近那边,空气里的味道越重。不是黑草的焦味,而是一种潮湿腐烂的味道。

地上散着一片界盐。

全黑。

几枚银钉插在泥里,钉身发暗,周围黑草绕开它们生长。半截烧断的银链陷在水边,旁边有教廷火灯的碎片。羽笔拨开泥,露出一块裂开的记录板。

板面上还能看见教廷的刻痕。

南郊水渠。

污秽反应。

执盐记录。

羽笔又从黑泥里挑出一枚身份牌。

牌子已经被腐蚀了一半。

“执盐书记官。”她说。

维奥拉脸色沉下来。

“他们比我们早到。”

盐手低声说:“但没人回去。”

风从水渠上吹过来。

黑草里的眼睛一颗颗睁开。

钩子举起长杆。

“那边还有东西。”

我们顺着他的长杆看过去。

水渠尽头,黑草紧缠着一具人形,腐臭味就从那里传来。

一开始,它确实像尸体。

它半边泡在黑水里,身上穿着沾了不少黑泥的白色教廷袍。胸前挂着裂开的界盐瓶,残留的盐已经全黑,像一块凝住的污血。黑草缠着他的脸,草叶上的眼睛贴满了他的额头、脸颊,有几根撑开了嘴角,钻了进去。

下一瞬,几只听名虫从他的发缝里爬了出来,头两边的人耳一抖一抖。

他腹部鼓得很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顶。

维奥拉抬手,示意所有人后退。

可已经迟了。

腹部的鼓包被顶开一道缝。

几只虫足从里面探出来,又缩回去。

下一瞬,那些鼓包开始往上游动。

胸腔、喉咙、脸颊,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爬。

“南……郊……”

“水……渠……”

“污秽……反应……”

“执盐……记录……”

“编号……”

声音在尸体里游荡、破出。

我这才明白,声音不是尸体发出来的。

是那些蛾腹上的人嘴,在替它说话。

虫腔摩擦,黏湿,断续。

羽笔的笔停在纸上。

维奥拉低声道:“别听。”

可那尸体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记录腔调。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碎得像漏风的窗纸,几只翅膀大张的腹口蛾爬出伏在他嘴边,人嘴大张大合,里面的腑脏像随时要掉出。

“她不是女巫……”

没人说话。

那具尸体的头动了一下。

黑草上的眼睛全部睁开,望向我们。

“她不是……”

“她只是……没有开门……”

“我等她吃饭……”

“等了三天……”

“汤都酸了……”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我想起米拉塞给我的面包。

想起她说,回来再吃热的。

“可他们说……”

“污秽者……不得收骨……”

“不得立碑……”

“不得记名……”

“叫她的名字……”

“就是违抗教廷……”

尸体胸前的界盐瓶晃了一下。

全黑的盐从裂缝里漏出来,落在袍子上。

“她什么都没有了……”

“名字没有了……”

“故事没有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要被夺走……”

维奥拉的声音沉下去。

“退。”

钩子拉着望风后退,盐手把判盐瓶收进袋里,羽笔死死攥着记录板。可水渠里的黑水已经开始涌动。

黑草上的眼睛全部转向我。

听名虫的人耳一齐竖起来。

腹口蛾腹部的人嘴再次张开。

这一次,那些摩擦声像是在学。

它先喊:

“二……”

我呼吸一停。

“八……”

归烬台上的雨声忽然从记忆里砸下来。

“四……”

木柱,麻绳,银链,火盆。

“二……”

二八四二。

它曾经从那么多人嘴里落下,把我钉在木柱上,让我差点不能再回到人间。

「异常呼名:检测」

「称呼指向:伊莱娜」

「非真名,锚定失败」

「建议:勿回应」

我愣了一下。

短暂安静之后,那具尸体开始剧烈抖动。

它像是不允许我的沉默。

然后,那些腹口蛾又一次张口。

黑草上的眼睛一颗颗睁得更大,快要掉出。

它别扭地挤出另一个声音。

“伊……”

刺骨的冷从左腕猛地传来。

“莱……”

水渠里的黑沫向我这边聚集。

“娜……”

「真名呼叫:检测」

「自我识别反应:上升」

「建议: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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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月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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