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口

我梦见了一张床。

这张床旧一些,床板松,人在上面一动,就会发出很轻的木响。被褥晒过太阳,角上有米拉补过的针脚。是陪着我长大那张。

床上挤着两个孩子。

一个睡在中间一些,一个睡在最右边。

右边那个一直往床边退,半边身子都快要悬出去。中间那个一直伸手抓着她的袖子,发出唔唔声卖力地把她往回拽。

“你别往边上滚了。”

右边那孩子小声说:“我怕又压到你。”

“别压到不就好了。”

“我睡着了又不知道。”

“那我推你。”

中间那个说完,又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外面的孩子被拽得歪了一下,差点压到她身上。两个人在被子里挤成一团,谁也没有真的松手。

我站在床边,看不清她们的脸。

只看见浅金色的发丝从被子里滑出来。

后来,我听见米拉的声音。

“醒啦就准备起床吃饭啦。”

我转头望过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被褥晒过太阳的味道消散,墙角变黑。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床不见了。

被褥、木响、两个挤在一起的孩子,全都不见了。

只有一个个子和我一样高的少女站在我面前。

她抬起头。

那张脸和我几乎一样,只是更白,更清冷。

她走过来,抱住我。

一只手绕在我背后,另一只握住我的左腕。她的手很冰,碰到腕上那些细白痕迹时,竟像那些痕迹原本就属于这只手。

也像一直在等她回来。

她握得很轻。

“还疼吗?”

我想问她是谁,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从心口传来,却远得发空。

“我想你。”

“这里好空。”

我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替我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睡到中间去吧。”

“现在床是你一个人的了。”

靠在胸口的少女渐渐颤抖起来,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不……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我醒了。

石室里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但已有陆陆续续的走动声传来。

我仍然躺在床的最右边,再往右一点,肩膀就要贴到床沿。另一半床空着,被褥平整,我抬起左手,左腕依然藏在绷带里,但我真的觉得刚被谁握住过。

“今天好些了吗?”

米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里面有一张亚麻布。

“嗯。”

我看着她搓着布的手。从小时候开始,她掌根就有揉面留下的茧,在面包房的时候,她手上总会沾着一点面粉,怎么拍都拍不干净,现在没有了反而有些看不习惯。

米拉拧了拧毛巾,贴在了我的脸上。好暖,仿佛回到了很小、还能赖床的时候。

“没事啦,我自己可以的。”我想接过毛巾,她没让。

小时候……我忽然想到梦里旧床上的两个小女孩。

我问:“米拉,我小时候是不是和谁一起睡一张床?”

温热的布擦过我的脸,我说话也被蹭得支支吾吾。

“什么?”

“我说,小时候,我是不是和谁睡一张床?”

米拉的动作没有停,一点都没有。

“没有啊,你都是一个人睡呀。”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摇了摇头。

她说得太自然、动作也太自然,自然到她把布放回了铜盆,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有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哦。”

我低头看着温水里的倒影。水面轻轻晃着,把我的脸晃得模糊。

我知道米拉没有骗我。

可想起梦里的场景时,我还是觉得哪里空了一下。

像床的另一半,又不止这另一半。

维奥拉很快来了。

她站在布帘旁,换回了那熟悉的紫色衣裙。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走近坐在我旁边,把左腕的绷带又一次拆开。

“看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能走吗?”

“去哪里?”米拉刚露出的笑容被压了下去,回头看她。

“去训练。”维奥拉站起身,把拆下的绷带叠了起来。

米拉皱了皱眉像要说什么。

但我先开了口:“能走。”

维奥拉看了看我。

“能走和能站稳是两回事。”

“能站稳。”

维奥拉笑了一下。

我们路过厨房时,米拉正好进去还铜盆。

里面有人正把一盆面团往案板上摔,那面团硬得像石块,炉火也烧得很大,火舌更是要冲出炉口。

米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水放早了。”

厨房里的人都看过来。

米拉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话,可她只迟疑了一瞬,就继续说道。

“炉火也太急。”

“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她看向旁边那半袋灰扑扑的面粉。

“还有面粉吗?旧一点也没事。”

有人下意识看向维奥拉。

维奥拉挑了挑眉:“看我干什么?她问你们有没有面粉。”

米拉卷起袖子,站到案板前。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像被藏进灰线会的人。

而是米拉面包房的老板。

她抬头冲我们很轻地笑了一下。

“去吧。”她说,“回来应该就有东西吃了。”

维奥拉在旁边低声道:“她比你适应得快呢。”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厨房再往后是储物间。维奥拉走到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了一截往下的石阶。

潮气立刻从下面涌了上来。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外面的炉火声、说话声、案板声都随着那块石板一起合上了。石阶下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推开铁门,一块圆形石台落在中央。上面画着灰白色的旧纹,像画了很久的法阵。几块深色的晶石嵌在纹路之间,已经磨损。

“对纹阵。”维奥拉走上石台,“差不多就是你以为的那种传送阵,但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她用靴尖点了点法阵,紫色的光沿着她脚下一段段亮起。

“两边阵纹得一模一样。这一端,那一端,中间差一笔都不行。造价高,修起来麻烦,一次也带不了几个人。”

我看着那紫色的光一路延伸到另一端。

“那为什么不靠它救人?”

“启动慢,还挑地方。”维奥拉说,“真到救命的时候,通常是来不及的。”

她看向我。

“过来。”

我走上石台时,看见她腰间别着两个水囊。

一个旧的,皮面磨得发亮。

一个新的,鼓鼓的,像刚灌满。

我问:“用得上这么多水吗?”

维奥拉看着我,嘴角轻轻一扬。

“希望你用不上。”

那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真的希望。

下一瞬她抬起靴子猛地跺向石台。

“准备好。”

接着发着光的纹路渐渐变得刺眼。

我刚想闭上眼睛,却忽然脚下一空。

胃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去,又猛地塞回来。耳朵里也像被挤压又抽空,眼前的灯影、我的身体、衣服像全都被揉成一团,又马上被硬生生展开。

脚再次踩到地面时,已经是在林子里了。

冷风掠过皮肤,泥土的腥味、树叶和炭灰味一起冲进鼻腔。

“这里就是训练场了。”

我听见维奥拉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想往前走一步。

可腿没听我的。

我弯下腰扶住膝盖,忍不住干呕。

“呕……”

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就是一阵阵往上翻。

身后安静了一息。

然后维奥拉笑出了声。

她笑得捂着嘴,肩膀都在跟着抖。

“不错。”她说,“没直接跪下。”

我也捂着嘴,但呕得眼泪堆满眼眶。

“你……呕……早知道……”

“当然。”她笑得更厉害,“我第一次过阵,比你丢人多了。灰线会十个人里,有九个第一次都是这样。”

“那还有一个呢……”

“更丢人。”维奥拉说,“吐完抱着树喊娘。”

她笑够了,解下那个新的水囊,扔给我。

“不说笑了,这个新的就是你的了,漱漱口吧。”

我想把水囊扔回去。

可确实太难受,最后还是一手攥着骨制的囊口,一口叼开木塞子,漱了口。

法阵在一片被清出来的空地边缘,树林望不到头。外围是低矮的土墙,墙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痕迹。几根木桩立在中央,有的像刚换的。地面画着几圈灰线,旁边有水潭、沙桶、铁盘和草垛。

维奥拉熟练地看了一圈法阵,像在检查,啧了一声。

“第一次过阵就把旧纹烫黑一截吗,还挺麻烦。”

我怔住,她看了我一眼。

“不过没事,本来也好久没补了,倒是也提醒了是该补了。”

“维老板,今天又带新人啊?” 不远处两个背着柴的人看向这边,笑着喊。

那里也像是个据点,有不少人拿着大小筐进进出出,有人筐里是蘑菇,有的是野葱,有的是草药。

维奥拉指了指我。

“带个麻烦。”

我想反驳,但胃还在翻。

只能闭嘴。

维奥拉带我走到空地中央,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小瓶灰白色细砂。

她用指尖敲了敲瓶壁。

“教廷叫它界盐。”

她说。

“界,边界的界。”

瓶子里的细砂轻轻滑了一下。

“他们拿这个判人是不是污秽。盐一黑,和把名字变成编号一样,人就先不算人了。”

她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铁盘里。

“我们不爱这么叫。所以叫判盐。”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真能判什么。是因为很多人的命,就是被这么一撮盐判掉的。”

风从林子里穿过。

维奥拉把铁盘推到我面前。

“但我们试过,它没那么神。它最多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抬眼看我。

“附近有没有能力反应。”

我走近一步。

铁盘里的盐却没有动静。

我看向维奥拉,满是不解。

“你试试把火放出来。”

“可是……”

我还没说完,维奥拉便打断了我。

“可是为什么在你使用能力之前,火刑场上的判盐就变黑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

“先放出来试试。“

我伸出左手,试着让掌心燃起火焰。

刚窜起来一颗火苗。

盘里的盐就轻轻震了一下。

随着火苗慢慢变大,盐底才透出一层黑,慢慢地往外渗。

冷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验相砂」

「低阶显相媒介」

「效用:辨相」

我指尖一僵,火灭了。

维奥拉看着我。

“懂了?”

我点头。

她没有接着说,只先把铁盘拿开。

“行。”她说,“现在看穿教廷的把戏了吧。”

“再告诉你一个,判盐变黑也基本是因为他们那个修女。“

“其他的别想太多,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想起归烬台下的铜片,还是怔在了原地,这次多了很多为什么。

维奥拉没有停下,她拿来一截干草绳,放进铁盘。

“第一课。”

她再次把铁盘推到我面前。

“点燃它。”

我抬起手。

火从掌心窜出来的那一瞬,它立刻扑上草绳。

草绳瞬间被点燃,铁盘被燎得发红。

我吓得后退。

维奥拉没有夸我。

“这不叫控制。”

她重新丢了一截草绳进去。

“这叫放出来。野狗也会往前冲。”

我抿紧嘴。

她看了我一眼。

“再来。这次从指尖出,且只烧一半。”

我盯着草绳。

指尖,一半,停下。

我伸出左手食指,想象着火从食指出去,可是使多大的力,站了好久,也无事发生。

“放轻松点。想象是流出去的。”维奥拉说道。

于是我试着,食指像水道,火从水道里流出去。

咝——

食指上覆了一层火焰,我先是害怕,但又发现好像并不烫。

可它碰到草绳时,就真像找到出口流了出去,眨眼间全部移到草绳上将其吞没。

「火相逸散」

「倾泻过甚」

「基础构型未闭合」

「建议:收束」

维奥拉站在灰线外,慢悠悠地说:

“你现在要学的不是烧得更大。”

她指了指铁盘里的灰。

“是收和放。”

第三截草绳放进去时,我额头已经出了汗。

火不是不听话,反而它太听话了。

只要我心里有一点“烧”的念头,它就会猛地扑出去,把所有能碰到的东西吞掉。

我试着想手掌的开合是闸板,指节是水道。

这一次火从掌心亮起,延伸至整个手,左手像个火团。

这次甚至没有立刻扑出去。

我刚想抬头看维奥拉一眼,可手才转过去,那团火就忽然离开左手,径直扑向她。

“维——”

她没有退,只是抬起右手,衣袖落到手肘。

左手捏着裁刀轻轻划向右臂。

刹那间,一块暗红近黑的圆盾出现在她右臂。

挡下了那团火。

血盾和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爆响。那团火被她硬生生接没了,空气里只剩一股焦糊和腥臭味。

我站在原地,手还抬着。

“干嘛,还没学会收放,先放火团砸我了。”

维奥拉看着我。

“不错啊,有天赋。”

我脸色一下白了。

她看了看圆盾上被燎黑的一小片,笑了一声。

“不过你现在这点火,还不够让我疼。”

血甲软化,暗红色退回伤口。右臂那里只剩一条很细的红线。

“怕了?”

我没有回答。

维奥拉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

“怕是好事。”她说,“怕了,至少说明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第一次失控,比你威风多了。”

她望着树林,神情自然的像在讲一个笑话。

然后,她点了点自己左肩靠近胸口的位置。

“当时这里刺伤,血从这里爬出去,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躯干、脖子、头,一直到脚。最后全身都是,像骑士穿的重甲。”

她伸出手。

“甚至还有一把挺长的血剑。”

“威风是威风。”

笑意慢慢淡下去。

“就是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疼痛,害怕,声音,全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她看着我。

“把我觉得该死的人,全都切开。”

我听着林子里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心口一紧。

维奥拉移开目光,看向水潭。

“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收血。甲退不回来,血也停不住。”

“所以不是别人打倒我的。”

她叹了口气。

“是我自己晕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却重新笑起来,把第四截草绳丢进铁盘。

“所以这不算失控。”

“真的失控你不会想看见的。”

“更不会想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刚才把谁当成了该死的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也别怕试错。”

我看着她。

维奥拉摆了摆手。

“放心烧。你现在这点火,我还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真压不住,我会跑得比你快。”

我低头看向第四截草绳。

这一次,我没有想烧起来。

我想的是出来、压住。

火光再次从掌心亮起。

但它比上一次小很多,很薄,像贴紧皮肤的手套。

我把它伸向草绳边缘。

草绳被点燃一角,我马上想,压住。

火往前爬。

我咬紧牙,盯着它,只想那半截。

停下。

火颤了一下。

没有继续蔓延,它停在草绳中间,像被一只手按住。

然后灭了。

铁盘里只剩半截焦黑,半截完整。

「火相之流:微末」

「基础构型:仍残缺」

「收束已定」

我看向左手,慢慢捏成拳头,那火焰也收回了掌心。

手心全是汗。

维奥拉看着铁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错。”

我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有模有样的。”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偏暗。

回去那一次传送还是难受,但没有第一次那么惨。我只是脸色发白,扶着石壁缓了一会儿,没有再干呕。

维奥拉看着我。

“有进步。”

我问:“哪方面?”

“这次没呕。”

我闭上嘴。

回到据点上层时,厨房那边传来热气,还有面包香。

那味道很熟。

麦粉、炉火,还有一点发酵后的酸香,像东巷清晨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

灰线会的人围在炉边,有人拿着刚掰开的黑麦小圆包,烫得来回换手。

“今天这面包谁烤的?”

“比以往的强!”

“你小声点,昨天烤的那位还在旁边。”

“那我也得说实话啊,昨天那个咬不动、能敲死人。”

“诶诶,我就是昨天烤的那位。”

“但我承认啊。”

有人笑起来。

米拉站在炉边,脸被热气熏出一点红。她把一盘面包往外推,动作还有些拘谨,可眼睛比早上亮了些。

一个灰线会的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迟疑着开口。

“您是不是东巷那家面包房的老板?”

米拉抬头。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以前总去买黑麦小圆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圆形面包。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吃到!”

“谢谢!”

米拉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记得。”

那人愣了一下。

米拉说:“你总买两个,说第二个要带回去。”

那人笑了笑。

“对!是带给我妹妹。”

妹妹。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时,我身体忽然冷了一下。

我想起梦里那只握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去。

腕上的细白痕迹没有变化。

忽然有人递给我半个面包。

“给,刚出炉。”

我接过来。外皮很热,烫得手指微微发疼。

米拉看见我,像是想问训练怎么样,又像怕问了会让我想起累,最后只说:“多吃点,辛苦。”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

面包很热。

热得几乎有些烫嘴。

可那一点麦香在舌尖散开时,厨房里的声音、炉火、嘈杂,几乎让我忘了这里是灰线会据点,忘了我们不能回东巷,忘了教廷还在城里找我。

然而下一瞬,厨房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只剩一个急促的喘息。

那人从门口跑来,头上全是汗,衣服凌乱,靴边有黑色的湿泥。

他看了维奥拉一眼。

这时维奥拉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

“说。”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

“南郊水渠那边有反应。”

有人皱眉。

“什么反应?”

“不,不是普通反应。”

他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盲层那种反应。”

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我。

又很快移开。

维奥拉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说清楚。”

“水变黑了,草也黑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人说,看见地上开了一道血口。”

维奥拉脸上的笑淡下去。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和旧记录里写的很像……”

我左腕忽然一阵发冷。

冷意顺着那几道细白痕迹爬上来,像梦里的手又一次握住了我。

我想起那张床。

想起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少女。

想起她贴着我耳边说:

现在床是你一个人的了。

可耳边,那声音再次冷冷响起。

「黑月之相:确认」

「世界裂口:疑似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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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月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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