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了一张床。
这张床旧一些,床板松,人在上面一动,就会发出很轻的木响。被褥晒过太阳,角上有米拉补过的针脚。是陪着我长大那张。
床上挤着两个孩子。
一个睡在中间一些,一个睡在最右边。
右边那个一直往床边退,半边身子都快要悬出去。中间那个一直伸手抓着她的袖子,发出唔唔声卖力地把她往回拽。
“你别往边上滚了。”
右边那孩子小声说:“我怕又压到你。”
“别压到不就好了。”
“我睡着了又不知道。”
“那我推你。”
中间那个说完,又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外面的孩子被拽得歪了一下,差点压到她身上。两个人在被子里挤成一团,谁也没有真的松手。
我站在床边,看不清她们的脸。
只看见浅金色的发丝从被子里滑出来。
后来,我听见米拉的声音。
“醒啦就准备起床吃饭啦。”
我转头望过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被褥晒过太阳的味道消散,墙角变黑。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床不见了。
被褥、木响、两个挤在一起的孩子,全都不见了。
只有一个个子和我一样高的少女站在我面前。
她抬起头。
那张脸和我几乎一样,只是更白,更清冷。
她走过来,抱住我。
一只手绕在我背后,另一只握住我的左腕。她的手很冰,碰到腕上那些细白痕迹时,竟像那些痕迹原本就属于这只手。
也像一直在等她回来。
她握得很轻。
“还疼吗?”
我想问她是谁,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从心口传来,却远得发空。
“我想你。”
“这里好空。”
我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替我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睡到中间去吧。”
“现在床是你一个人的了。”
靠在胸口的少女渐渐颤抖起来,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不……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我醒了。
石室里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但已有陆陆续续的走动声传来。
我仍然躺在床的最右边,再往右一点,肩膀就要贴到床沿。另一半床空着,被褥平整,我抬起左手,左腕依然藏在绷带里,但我真的觉得刚被谁握住过。
“今天好些了吗?”
米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里面有一张亚麻布。
“嗯。”
我看着她搓着布的手。从小时候开始,她掌根就有揉面留下的茧,在面包房的时候,她手上总会沾着一点面粉,怎么拍都拍不干净,现在没有了反而有些看不习惯。
米拉拧了拧毛巾,贴在了我的脸上。好暖,仿佛回到了很小、还能赖床的时候。
“没事啦,我自己可以的。”我想接过毛巾,她没让。
小时候……我忽然想到梦里旧床上的两个小女孩。
我问:“米拉,我小时候是不是和谁一起睡一张床?”
温热的布擦过我的脸,我说话也被蹭得支支吾吾。
“什么?”
“我说,小时候,我是不是和谁睡一张床?”
米拉的动作没有停,一点都没有。
“没有啊,你都是一个人睡呀。”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摇了摇头。
她说得太自然、动作也太自然,自然到她把布放回了铜盆,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有不舒服及时告诉我们哦。”
我低头看着温水里的倒影。水面轻轻晃着,把我的脸晃得模糊。
我知道米拉没有骗我。
可想起梦里的场景时,我还是觉得哪里空了一下。
像床的另一半,又不止这另一半。
维奥拉很快来了。
她站在布帘旁,换回了那熟悉的紫色衣裙。
“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走近坐在我旁边,把左腕的绷带又一次拆开。
“看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能走吗?”
“去哪里?”米拉刚露出的笑容被压了下去,回头看她。
“去训练。”维奥拉站起身,把拆下的绷带叠了起来。
米拉皱了皱眉像要说什么。
但我先开了口:“能走。”
维奥拉看了看我。
“能走和能站稳是两回事。”
“能站稳。”
维奥拉笑了一下。
我们路过厨房时,米拉正好进去还铜盆。
里面有人正把一盆面团往案板上摔,那面团硬得像石块,炉火也烧得很大,火舌更是要冲出炉口。
米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水放早了。”
厨房里的人都看过来。
米拉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话,可她只迟疑了一瞬,就继续说道。
“炉火也太急。”
“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她看向旁边那半袋灰扑扑的面粉。
“还有面粉吗?旧一点也没事。”
有人下意识看向维奥拉。
维奥拉挑了挑眉:“看我干什么?她问你们有没有面粉。”
米拉卷起袖子,站到案板前。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像被藏进灰线会的人。
而是米拉面包房的老板。
她抬头冲我们很轻地笑了一下。
“去吧。”她说,“回来应该就有东西吃了。”
维奥拉在旁边低声道:“她比你适应得快呢。”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厨房再往后是储物间。维奥拉走到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露出了一截往下的石阶。
潮气立刻从下面涌了上来。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外面的炉火声、说话声、案板声都随着那块石板一起合上了。石阶下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推开铁门,一块圆形石台落在中央。上面画着灰白色的旧纹,像画了很久的法阵。几块深色的晶石嵌在纹路之间,已经磨损。
“对纹阵。”维奥拉走上石台,“差不多就是你以为的那种传送阵,但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她用靴尖点了点法阵,紫色的光沿着她脚下一段段亮起。
“两边阵纹得一模一样。这一端,那一端,中间差一笔都不行。造价高,修起来麻烦,一次也带不了几个人。”
我看着那紫色的光一路延伸到另一端。
“那为什么不靠它救人?”
“启动慢,还挑地方。”维奥拉说,“真到救命的时候,通常是来不及的。”
她看向我。
“过来。”
我走上石台时,看见她腰间别着两个水囊。
一个旧的,皮面磨得发亮。
一个新的,鼓鼓的,像刚灌满。
我问:“用得上这么多水吗?”
维奥拉看着我,嘴角轻轻一扬。
“希望你用不上。”
那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真的希望。
下一瞬她抬起靴子猛地跺向石台。
“准备好。”
接着发着光的纹路渐渐变得刺眼。
我刚想闭上眼睛,却忽然脚下一空。
胃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出去,又猛地塞回来。耳朵里也像被挤压又抽空,眼前的灯影、我的身体、衣服像全都被揉成一团,又马上被硬生生展开。
脚再次踩到地面时,已经是在林子里了。
冷风掠过皮肤,泥土的腥味、树叶和炭灰味一起冲进鼻腔。
“这里就是训练场了。”
我听见维奥拉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想往前走一步。
可腿没听我的。
我弯下腰扶住膝盖,忍不住干呕。
“呕……”
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就是一阵阵往上翻。
身后安静了一息。
然后维奥拉笑出了声。
她笑得捂着嘴,肩膀都在跟着抖。
“不错。”她说,“没直接跪下。”
我也捂着嘴,但呕得眼泪堆满眼眶。
“你……呕……早知道……”
“当然。”她笑得更厉害,“我第一次过阵,比你丢人多了。灰线会十个人里,有九个第一次都是这样。”
“那还有一个呢……”
“更丢人。”维奥拉说,“吐完抱着树喊娘。”
她笑够了,解下那个新的水囊,扔给我。
“不说笑了,这个新的就是你的了,漱漱口吧。”
我想把水囊扔回去。
可确实太难受,最后还是一手攥着骨制的囊口,一口叼开木塞子,漱了口。
法阵在一片被清出来的空地边缘,树林望不到头。外围是低矮的土墙,墙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痕迹。几根木桩立在中央,有的像刚换的。地面画着几圈灰线,旁边有水潭、沙桶、铁盘和草垛。
维奥拉熟练地看了一圈法阵,像在检查,啧了一声。
“第一次过阵就把旧纹烫黑一截吗,还挺麻烦。”
我怔住,她看了我一眼。
“不过没事,本来也好久没补了,倒是也提醒了是该补了。”
“维老板,今天又带新人啊?” 不远处两个背着柴的人看向这边,笑着喊。
那里也像是个据点,有不少人拿着大小筐进进出出,有人筐里是蘑菇,有的是野葱,有的是草药。
维奥拉指了指我。
“带个麻烦。”
我想反驳,但胃还在翻。
只能闭嘴。
维奥拉带我走到空地中央,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一小瓶灰白色细砂。
她用指尖敲了敲瓶壁。
“教廷叫它界盐。”
她说。
“界,边界的界。”
瓶子里的细砂轻轻滑了一下。
“他们拿这个判人是不是污秽。盐一黑,和把名字变成编号一样,人就先不算人了。”
她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铁盘里。
“我们不爱这么叫。所以叫判盐。”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真能判什么。是因为很多人的命,就是被这么一撮盐判掉的。”
风从林子里穿过。
维奥拉把铁盘推到我面前。
“但我们试过,它没那么神。它最多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抬眼看我。
“附近有没有能力反应。”
我走近一步。
铁盘里的盐却没有动静。
我看向维奥拉,满是不解。
“你试试把火放出来。”
“可是……”
我还没说完,维奥拉便打断了我。
“可是为什么在你使用能力之前,火刑场上的判盐就变黑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
“先放出来试试。“
我伸出左手,试着让掌心燃起火焰。
刚窜起来一颗火苗。
盘里的盐就轻轻震了一下。
随着火苗慢慢变大,盐底才透出一层黑,慢慢地往外渗。
冷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验相砂」
「低阶显相媒介」
「效用:辨相」
我指尖一僵,火灭了。
维奥拉看着我。
“懂了?”
我点头。
她没有接着说,只先把铁盘拿开。
“行。”她说,“现在看穿教廷的把戏了吧。”
“再告诉你一个,判盐变黑也基本是因为他们那个修女。“
“其他的别想太多,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想起归烬台下的铜片,还是怔在了原地,这次多了很多为什么。
维奥拉没有停下,她拿来一截干草绳,放进铁盘。
“第一课。”
她再次把铁盘推到我面前。
“点燃它。”
我抬起手。
火从掌心窜出来的那一瞬,它立刻扑上草绳。
草绳瞬间被点燃,铁盘被燎得发红。
我吓得后退。
维奥拉没有夸我。
“这不叫控制。”
她重新丢了一截草绳进去。
“这叫放出来。野狗也会往前冲。”
我抿紧嘴。
她看了我一眼。
“再来。这次从指尖出,且只烧一半。”
我盯着草绳。
指尖,一半,停下。
我伸出左手食指,想象着火从食指出去,可是使多大的力,站了好久,也无事发生。
“放轻松点。想象是流出去的。”维奥拉说道。
于是我试着,食指像水道,火从水道里流出去。
咝——
食指上覆了一层火焰,我先是害怕,但又发现好像并不烫。
可它碰到草绳时,就真像找到出口流了出去,眨眼间全部移到草绳上将其吞没。
「火相逸散」
「倾泻过甚」
「基础构型未闭合」
「建议:收束」
维奥拉站在灰线外,慢悠悠地说:
“你现在要学的不是烧得更大。”
她指了指铁盘里的灰。
“是收和放。”
第三截草绳放进去时,我额头已经出了汗。
火不是不听话,反而它太听话了。
只要我心里有一点“烧”的念头,它就会猛地扑出去,把所有能碰到的东西吞掉。
我试着想手掌的开合是闸板,指节是水道。
这一次火从掌心亮起,延伸至整个手,左手像个火团。
这次甚至没有立刻扑出去。
我刚想抬头看维奥拉一眼,可手才转过去,那团火就忽然离开左手,径直扑向她。
“维——”
她没有退,只是抬起右手,衣袖落到手肘。
左手捏着裁刀轻轻划向右臂。
刹那间,一块暗红近黑的圆盾出现在她右臂。
挡下了那团火。
血盾和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爆响。那团火被她硬生生接没了,空气里只剩一股焦糊和腥臭味。
我站在原地,手还抬着。
“干嘛,还没学会收放,先放火团砸我了。”
维奥拉看着我。
“不错啊,有天赋。”
我脸色一下白了。
她看了看圆盾上被燎黑的一小片,笑了一声。
“不过你现在这点火,还不够让我疼。”
血甲软化,暗红色退回伤口。右臂那里只剩一条很细的红线。
“怕了?”
我没有回答。
维奥拉走上来,拍了拍我的肩。
“怕是好事。”她说,“怕了,至少说明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第一次失控,比你威风多了。”
她望着树林,神情自然的像在讲一个笑话。
然后,她点了点自己左肩靠近胸口的位置。
“当时这里刺伤,血从这里爬出去,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躯干、脖子、头,一直到脚。最后全身都是,像骑士穿的重甲。”
她伸出手。
“甚至还有一把挺长的血剑。”
“威风是威风。”
笑意慢慢淡下去。
“就是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疼痛,害怕,声音,全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她看着我。
“把我觉得该死的人,全都切开。”
我听着林子里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心口一紧。
维奥拉移开目光,看向水潭。
“不过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收血。甲退不回来,血也停不住。”
“所以不是别人打倒我的。”
她叹了口气。
“是我自己晕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却重新笑起来,把第四截草绳丢进铁盘。
“所以这不算失控。”
“真的失控你不会想看见的。”
“更不会想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刚才把谁当成了该死的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也别怕试错。”
我看着她。
维奥拉摆了摆手。
“放心烧。你现在这点火,我还压得住。”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真压不住,我会跑得比你快。”
我低头看向第四截草绳。
这一次,我没有想烧起来。
我想的是出来、压住。
火光再次从掌心亮起。
但它比上一次小很多,很薄,像贴紧皮肤的手套。
我把它伸向草绳边缘。
草绳被点燃一角,我马上想,压住。
火往前爬。
我咬紧牙,盯着它,只想那半截。
停下。
火颤了一下。
没有继续蔓延,它停在草绳中间,像被一只手按住。
然后灭了。
铁盘里只剩半截焦黑,半截完整。
「火相之流:微末」
「基础构型:仍残缺」
「收束已定」
我看向左手,慢慢捏成拳头,那火焰也收回了掌心。
手心全是汗。
维奥拉看着铁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错。”
我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有模有样的。”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偏暗。
回去那一次传送还是难受,但没有第一次那么惨。我只是脸色发白,扶着石壁缓了一会儿,没有再干呕。
维奥拉看着我。
“有进步。”
我问:“哪方面?”
“这次没呕。”
我闭上嘴。
回到据点上层时,厨房那边传来热气,还有面包香。
那味道很熟。
麦粉、炉火,还有一点发酵后的酸香,像东巷清晨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
灰线会的人围在炉边,有人拿着刚掰开的黑麦小圆包,烫得来回换手。
“今天这面包谁烤的?”
“比以往的强!”
“你小声点,昨天烤的那位还在旁边。”
“那我也得说实话啊,昨天那个咬不动、能敲死人。”
“诶诶,我就是昨天烤的那位。”
“但我承认啊。”
有人笑起来。
米拉站在炉边,脸被热气熏出一点红。她把一盘面包往外推,动作还有些拘谨,可眼睛比早上亮了些。
一个灰线会的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迟疑着开口。
“您是不是东巷那家面包房的老板?”
米拉抬头。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以前总去买黑麦小圆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圆形面包。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吃到!”
“谢谢!”
米拉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记得。”
那人愣了一下。
米拉说:“你总买两个,说第二个要带回去。”
那人笑了笑。
“对!是带给我妹妹。”
妹妹。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时,我身体忽然冷了一下。
我想起梦里那只握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去。
腕上的细白痕迹没有变化。
忽然有人递给我半个面包。
“给,刚出炉。”
我接过来。外皮很热,烫得手指微微发疼。
米拉看见我,像是想问训练怎么样,又像怕问了会让我想起累,最后只说:“多吃点,辛苦。”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
面包很热。
热得几乎有些烫嘴。
可那一点麦香在舌尖散开时,厨房里的声音、炉火、嘈杂,几乎让我忘了这里是灰线会据点,忘了我们不能回东巷,忘了教廷还在城里找我。
然而下一瞬,厨房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只剩一个急促的喘息。
那人从门口跑来,头上全是汗,衣服凌乱,靴边有黑色的湿泥。
他看了维奥拉一眼。
这时维奥拉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
“说。”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
“南郊水渠那边有反应。”
有人皱眉。
“什么反应?”
“不,不是普通反应。”
他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盲层那种反应。”
厨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我。
又很快移开。
维奥拉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说清楚。”
“水变黑了,草也黑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人说,看见地上开了一道血口。”
维奥拉脸上的笑淡下去。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和旧记录里写的很像……”
我左腕忽然一阵发冷。
冷意顺着那几道细白痕迹爬上来,像梦里的手又一次握住了我。
我想起那张床。
想起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少女。
想起她贴着我耳边说:
现在床是你一个人的了。
可耳边,那声音再次冷冷响起。
「黑月之相:确认」
「世界裂口:疑似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