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娜……”
那声音从执盐书记官的尸体里挤出来。
没多响,可它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记得维奥拉告诉过我,别答应。
也记得那个冰冷的声音给过同样的警告。
可是我的嘴唇还是动了一下,像身体比我先听见了我的名字。
“无恙!”
维奥拉的声音从旁边刺进来。
音调不是很高,但比那具尸体的声音锐利,像抓住了我即将往前的身子。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具尸体还伏在水渠边。黑水浸透了他的袍角,细长的黑草从袖口、脖颈和指缝里钻出来。他腹部有节律的鼓动,像袋子里塞着正在呼吸的生物。
腹口蛾伏在他的脸上。
那些腹部长着人嘴的飞虫贴在他身上,一张张嘴同时开合。
“伊……莱……”
下一瞬,那些黏湿的嘴像收到了什么指令般,一同闭上了翅膀。
声音停下、翅膀颤动、黑草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大。
可没一会,那嘴里发出了另一个声音……
“姐……姐……”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
不是刚才那种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像从胸口深处传来,从梦里,从被褥里的两个女孩。它有一些清冷,有一些委屈,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熟悉。
“我冷……”
“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想家……”
心口像被人慢慢攥着,一阵一阵发紧。
我看着那躺在地上的烂肉,看着他皮肉底下爬动的鼓包,看着腹口蛾人嘴里蠕动的腑脏。
可我听见的,是梦里的声音。
那梦里的就不是假的。
这个念头拦不住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是假的。
我听过她。
我一定听过她。
「异常声纹:检测」
「关联记忆:无记录」
「关系链:空缺」
「建议:视作污染诱导」
无记录。
又是这样。
可如果她不存在,我为什么会觉得喘不上气?
如果她是假的,我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声音出现在这里是恶心是愤怒?
“别听。”维奥拉说。
我听见了。
可听见和做到,是两回事。
人嘴继续开合。
“不要忘记我……”
“这里好空……”
“我想回家……”
那几张嘴同时说话。土腥、虫液的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我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
但不只是因为这些。
更多的是那个女孩的声音从这些东西里传出的恶心。
它们不该用这个声音。
它们不配用这个声音。
“闭嘴。”
这句话不自觉地从嘴里漏出去。
下一瞬,火从左手掌心窜起,扑上手指、覆盖手腕,一路咬上小臂。
心里只剩下抗拒和恶心。
我抬起手,只想把它们从世界上抹去。
咝——
几个火团从我手上撕了出去,摩擦着周遭的空气。
它们拖着不稳的尾焰,砸向那些声音。
轰——
尸体上的腹口蛾炸开,腑脏四裂,黑色翅粉被火光卷起。贴在草叶上的听名虫人耳被烧得卷曲,发出细而尖的叫声。黑草的眼睛融成黑色的液体,焦痕从水渠边一路散开。
“无恙!”维奥拉的声音变得急促,“手收回来。”
我不敢收回来。
因为水渠动了。
黑水像被那些火激怒,整条水渠都低低震了一下。黑草、听名虫、腹口蛾,也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具尸体,钻进他的眼皮、喉咙和耳朵。
“怎……怎么可能……” 盐手的声音发紧。
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扭曲地站了起来,头垂着。
断续的虫鸣从鼓胀的腹部传来,像有无数只虫正在他身体里啃食。
我第一眼看见的,仍然是那个腐烂的男人。一个穿着白袍的死人,一个被黑水泡烂、被虫群占用的躯壳。
火光在他前面闪着,他的身体被猛地向后弯折了一下,不像人的弧度。
“老……老板……怎么办。”
我也下意识转头看向维奥拉。
盐手骂了一句。
羽笔像是打翻了什么。
维奥拉似乎又喊了一声无恙。
可腹口蛾炸开的翅粉糊到我眼前,那些声音忽然像隔了一层水。
我明明只转开了很短的一瞬。
可再看过去时,尸体不见了。
站在水渠边的,是一个女孩。
她低着头,衣摆湿透,细瘦的手垂在身侧,金色的发梢反着火光,亮的发白。她和我差不多高,但又比我小一些。
她明明离我不远,看起来却像隔着一层薄窗纸般模糊。
只有她的声音是清楚的。
“疼……”
我僵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像梦里一样模糊。
可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伊……莱娜。”
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不像刚才那么恶心。
但我却更害怕。
“你到底是谁?”我问。
声音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听到了里面的颤抖。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我伸着手。
“她们都要伤我……”
火光忽然一偏。
余光里,半空中甩出一抹红色。
“无恙!别让尸体碰到!”
维奥拉这一次的声音很近。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血色弯镰从眼前斩过。
那女孩伸向我的手摔在我脚边。
我听见自己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血色退开,眼前的画面裂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的却不是女孩的手。
是那尸体的。
腐烂的皮肉从断口翻出来,没有血涌出,只有细小密集的黑线在断面翻涌。
可那个声音还在。
“疼……”
“伊莱娜……”
“我想回家……”
“不要……”
我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
脚下也随着亮了。
只见火从泥里靴底窜了出来,它贴着草地飞快扩散,掠出一道闭合的弧线。黑草被逼得向后缩,虫群发出刺耳的尖叫。
下一瞬,它自己升起火幕。
先是到膝,再到腰,然后在我周围立起一圈不完整的帘幕。
像一只没合拢的火罩。
我被困在了火罩里。或者说,我把自己关了进去。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远了,周围萦绕着火焰和空气的摩擦声。
我听到维奥拉在喊我,盐手在喊保住边线,还有钩索急促拖过石面的声音。
可我仿佛只能听见那个女孩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伊莱娜……”
“不要丢下我……”
“我找不到家……”
“闭嘴啊!”我忍不住了。
我只想毁掉这些恶心的东西,不让它们再发出她的声音。
即使我想不起她是谁。
嘶拉——
火柱在四周猛地暴起,烧掉一片扑来的腹口蛾。周围照得发亮,尸体也退后了几步。
“该死。差点把我掀出去。”
也差点擦过钩子的肩。
“后退!”盐手吼道,“火过线了!”
但我停不下来。
火在脚下烧,在掌心烧,在沿着我的骨头往外找出口。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我不知道眼前的是女孩,还是尸体,还是它们用来骗我应名的东西。
可我想不通这个声音为什么从虫子的嘴里出来。
我只觉得它们好脏。
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撕——
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裂响。一股熟悉的腥臭再次传来。
血和火又一次撞上,那血色弯镰再次斩来,维奥拉的血镰硬生生撕开了我的火罩。
即使那没让火罩塌下,只是撕开一角。
但她的手已经从那一角里伸进来,穿过热浪,衣袖被燎卷,很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无恙!看着我!”
我没有看她,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看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别听它的话!”
“她……是真的,对不对?”我抓住她的袖子,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是假的!对不对!”
「血相接入」
「火相外溢……受限」
维奥拉只是把我从火罩里拽出去,随着她的血也爬上我的手腕,那个声音又响起,我才发现,她刚刚拽我的疼已经不见了。
她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把我按进怀里,另一只手仍握着一把很长的血镰。
“但我知道,我们是真的。”
“所以,先活下来。”
“看着我,我们会陪着你去找她,好吗?”
我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火罩塌了一半,剩下的火沿着地面乱窜,我想收,却收不回来。
“没事,不用担心。”盐手抛出灰粉压停了它们。
我靠在维奥拉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却还残留着那个声音。
“伊莱娜……”
那尸体还站着。
他拖着被斩断的手臂,向我们走着。腹口蛾聚在他嘴边,人嘴一张一合。
“伊……”
维奥拉低头看了我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血镰。
“闭嘴。”
血色从眼前划过,空气都被擦破而哀嚎。
刹那间,尸体的头落了下来。
它滚到水渠边,脸朝上,嘴角还流着黑水。贴在他脖颈的腹口蛾被一并斩断,裂嘴拖着流出的腑脏,大幅抽搐。
声音停了,一瞬间,整个水渠都静了。
静得我听得见维奥拉的呼吸声。
但尸体没有倒下,反而那断开的脖颈抽搐了一下。
同样没有血,只有一截黄白色的食管,从空荡荡的颈部慢慢鼓起。
盐手突然大喊:“后退!”
可已经晚了。
那截食管猛地膨胀。
黑色虫群从里面喷了出来。
听名虫、腹口蛾、长着人嘴的蛆虫、黑水,还有一些黏湿残破的虫肢,从那截断开的脖子里一股脑地涌出。
它们往上扑,往泥里爬,又几乎同时朝我们冲来,像被下了命令。
“不是头。”羽笔的声音发哑,“要害竟然不是头……”
维奥拉抱着我的手更紧了一点。
血镰在她身侧重新凝起。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银链拖过石面的声音。
清脆。
熟悉。
像归烬台上的回声。
虫群忽然停了一下,像被压住。
下一瞬,尸体被什么从背后贯穿,整具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也太利落。
残破的白袍被撑开,胸腹之间一阵阵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硬生生翻搅。
我看向维奥拉,以为是她在做什么,而她也停了一瞬,眼神沉了下去。
尸体身上的黑草疯了似的卷曲发焦。虫群伴随着尖叫抽搐着砸向地面,腹口蛾腹部的人嘴同时张开,又同时闭上。
一只冷冽的灰眸从尸体身后被火光照亮。
奥古斯特。
我差一点没有认出他。
白色长袍还是干净得发冷,只是胸前不再有银十字挂着,而是只有半截,且嵌在他咽喉下方,锁骨中间,周围皮肤还有黑色的纹路在颈侧攀附着。
右手被一只银甲包住。
不,不是包住。
那银甲是嵌进了他的手臂里。
甲片和皮肉交界处鼓起几条青筋。
他的脸比我记忆里更白,眼神更是冷得没有温度。
他脸颊一抽。
尸体内传来一声碎裂声。
像甲壳被捏爆后、黏湿的浆水喷出那种。
下一刻,黑色的汁液从尸体胸腹裂口喷出,又在碰到银甲时蒸发。他腹部的鼓动终于停了。黑草的眼睛同时失焦,听名虫的人耳乱抖,腹口蛾再也组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躺在地上无声开合。
水渠里的黑水也平静了一些。
「局部巢核:确认」
「功能倾向:呼名/统御/孵化」
「核心破坏:低阶体系失序」
「污染源:未清除」
什么意思?
可还来不及想,只见奥古斯特的手从尸体里抽出来。
它塌下去,像失去了支撑的空袋子。
我们都没有立刻说话。
连维奥拉都沉默了。
我们只是看着奥古斯特的手,看着那只银甲手上残留的黑水、虫灰和血,看着他颈部银十字一明一暗地亮。
我这才看见,奥古斯特不是一个人来的。
不,或许不能说是“来的”。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一侧散着几具教廷的人的尸体。白袍被黑水泡得发沉,有人的面罩被扯开,嘴角还残留着判盐烧过的白痕;也有人胸口塌下去,肋骨深深陷进肉里,像是被同一种银甲手按碎的。
所以他们有些死于黑月。
有些未必。
一只翻倒的取样箱躺在石边,银扣上全是黑点。旁边散落着一张已经被泡开的记录纸。
我看不清记录纸上写了什么,只看见最上面有一行被黑水晕开的字:
取样回收。
我靠在维奥拉怀里,感觉浑身发冷。
他是奥古斯特。
可他不太像活人。
奥古斯特转过头,看向我们。
维奥拉的血镰早在半空碎开,接着变回血液,流回她的袖口。只剩一条血带还缠在我的腕上,被她按进袖下。
她扶着我,像扶着一个快要昏迷的伤员。
奥古斯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然后看向维奥拉。
“你们是谁?”
维奥拉没有犹豫。
她开口得甚至很熟练,声音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长烬城终于有活人来了。”
奥古斯特看着她。
维奥拉从腰侧布袋里取出一卷羊皮纸。那卷羊皮纸边缘被油布包过,右下角还有一个暗红色蜡印。
“幕钟教区临时协防。”
奥古斯特没有接,只看了一眼。
“我没有收到协防通报。”
“那是你们的通报来晚了。”维奥拉说,“污染不会等你们。”
奥古斯特的视线又落到我身上。
我左腕还在发抖,残余的火从指尖细细往外舔,被维奥拉的血带勒住。
“她是谁?”
“幕钟教区的净火修女。”维奥拉说,“刚才被反噬了,需要立刻送回幕钟。”
奥古斯特看着我。
那目光像在看一滩没有价值的烂泥。
“净火不是这种颜色。”
维奥拉依然盯着他。
“所以我说,反噬。”
奥古斯特沉默了一息。
“俗名。”
维奥拉把我往后带了一点。
“污染区不报俗名。”
“这是审查。”
“这是规定。”维奥拉说,“黑月学脸,学声,学名字。审判官大人要她在这里报俗名?”
奥古斯特的脸抽了一下。
捏了捏嵌着银甲的手。
“修女不会比任务重要。”
维奥拉松开一只手,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我感觉到她缠在我腕上的血带收紧了一点。
她把羊皮纸递过去,指尖压在那枚暗红色蜡印上。
“修女当然不比任务重要。”
“但幕钟城主的血亲,要是死在长烬城。”
“死在你刚接手的封锁线里。”
“审判官大人,哪一个重要?”
奥古斯特眼角抽得厉害,但终于接过羊皮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蜡印,又看了一眼维奥拉。
“我会核验。”
“所以我们才要在她出事之前,把人送回幕钟。”维奥拉说。
羽笔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停在记录板上。
他小声问:“那声音……记什么?”
维奥拉没有回头。
“记现象。”
羽笔顿了顿,划掉了已经写到一半的某个字。
最后只写下:
呼名反应增强。
声纹诱导。
情感锚异常。
他没有写那个声音里的名字。
就在这时,教廷那只取样箱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无……”
所有人都停住了。
箱子本该封死。
银扣、盐线、玻璃壁,一样不少。
可玻璃内侧,贴上来一只小小的人耳。
下一瞬那耳后裂开一道缝,里面挤出一张人嘴。
它里面的脏腑裹着粘液抖动。
“恙……”
我浑身发冷。
那是维奥拉给我的名字。
那是刚才把我从声音里拉回来的名字。
现在,它也学会了。
奥古斯特转头看向取样箱。
维奥拉的手按住我的肩。
“走。”
她没有再等。
盐手立刻收线,钩子带着望风从后方退回来。羽笔抱紧记录板,脸色白得像纸。
我被维奥拉扶着往后走。
身体很沉。
无恙。
伊莱娜。
净火修女。
城主血亲。
二八四二。
这些名字一层一层压在我身上,每一个都不是完整的我,却每一个都把我往不同的方向拖。
而那个没有记录的女孩。
她没有名字。
可她的声音还留在我耳朵里。
疼。
她说疼。
我闭上眼。
“姐姐……”
那声音很轻。
却一直围绕在我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