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一阵悠远的铜铃声从崇文门入京的官道上传来,在一家名为“大酒缸”的临街酒肆,陆炳侧坐在矮几旁点上一碗烧酒,他昨晚就收到密信说今日云南大珰钱秉钧会抵达京城,特意穿了一身青蓝色的圆领袍在这闹市中一点都不打眼。

在陆炳眼中再是低调不过,平头老百姓也不至于往他面前凑,就单说头上的黑纱方巾,黑底上的金丝线,在酒肆里都隐隐透着光泽,再加上腰间束着的犀角带,举手投足间的贵气,硬是在热闹的市井街头开辟出一小块清净之地。

一大队人马打前阵,板车上码着采用戗金工艺配着精美的云锦纹朱漆盝顶箱,马车旁的随从一看便不普通,黑色短打劲装贴合身形,个个长得膀大腰圆,脚穿黑色高靿快靴,适合长途行走以及山地作战,踏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音,即便在这闹市,陆炳也能听出一二。

一辆官制马车终于在崇文门显现出来,虽说标准并未超过一个镇守云南大珰的规格,但是马车上的配饰早已彰显他的特殊地位。

马车的扶手、车帘挂钩、伞盖顶无不装饰着宝石、翡翠,就连马头上的当卢也是采用云南当地特有的乌铜走银工艺镶嵌了块象牙片。车厢的帷幔是大理的织锦,在京城少有如此艳丽的色彩搭配,象牙雕刻的挂牌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脆响。

华丽的马车外还站着一位少女,一双灵动的眼睛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可找不出第二双,从密信上陆炳就得知在大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物,价比黄金的回青料也是她在暗地里帮着大珰采买,此人正是钏回青。

她身穿月白色大襟衣搭配着黑色锁边,头戴錾刻太阳纹的银链抹额,一条乌黑发亮的单马尾坠在胸前系着根五彩丝线绳,绳头打结处还坠着一个小巧的银珠,下身是黑白相间的百褶裙,一身的装扮衬得她明媚少女模样。黑色的羊毛坎肩加上她满身的银饰又减少了几分少女气息,多了几分贵气。

车厢内普洱茶膏做的熏香,淡淡的茶香散在空气中温吞而绵长,车队走过,陆炳还能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尚未消散的茶韵。

司礼监衙门后堂,钱秉钧才入京就去面见司礼监掌印吕芳,不为别的,就为了能让他带回来的一车车宝石翡翠能够安全的落地,本来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孝敬给吕芳的,但是在没送出去放在自己手里之前总归是觉得不安全,这才急着来听听吕芳的安排。

小太监进去通报,钱秉钧站在门口等候,双手交合拢在宽大的衣袖内,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背稍稍佝偻,眼睛看着前方,能看得出门槛的石砖磨的越发光亮。

在一旁打扫院里的小太监看到钱公公回司礼监,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小心翼翼的斜着眼,注视着后堂门口发生的一切。

不一会儿,就看见钱公公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去了后堂内。院里的小太监见没什么人,手里把活一两下干完就往司礼监值房跑。

小太监跑得满脸通红,躲在门口处喘着粗气,双手趴在门槛外边侧着身,露出一角看值房里陈公公是否在里边儿。

陈洪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喝着茶闭着眼,嘴里时不时流出一两段戏曲出来,瞧见门口躲着的小太监,内心一转,挥手让几个在屋里打扫的太监出去。

见里面没了其他人,小太监才畏畏缩缩的跑到陈洪面前跪下,“干爹,儿子有事要禀告。”

“说吧。”陈洪说完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轻轻对着茶杯吹了口气。

“我瞧见钱公公回来了,现在刚去了司礼监后堂。”

“哪个钱公公?”陈洪还想嘲讽一句,几日不见怎么又多了一个不知哪来的公公。

“儿子听他们说是镇守云南的钱秉钧,钱公公。”

陈洪听了这话,欲往嘴边送的压手杯一下子顿住,一张脸面无表情,只能从他黑洞洞的眼睛里看出几分憎意,慢慢的又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小太监摸不清陈洪心里想的什么,脑袋贴在地上,不见动静,歪了下头想瞥一眼。

陈洪晾了会儿,正左手往袖子里拿点碎银子,两人眼神对一起,陈洪的眼神瞬间打量起小太监来,小太监吓得收回眼神,哆哆嗦嗦的缩成一团。

“好好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赏钱必不会少的。”

顺手就把碎银子丢在小太监面前。

小太监瞥见从天而降的碎银子,连忙双手带着袖子把碎银子往自己身边赶,嘴里忙不停地感谢道,“小的谢陈公公赏。”

连着磕了好几个头,这才诚惶诚恐地退出值房,左右看了看没人,又把刚刚赏赐的碎银子拿在手里数了数。

司礼监后堂内,钱秉钧在小太监的引导下来到内室,房间里点了几盏蜡烛并不亮堂,待小太监出去后,钱秉钧就近拿了盏蜡烛点上,小心翼翼的放在紫檀木大案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正坐在大案后的官帽椅上,双眼闭着,似是在休息。

钱秉钧上前一步,作揖、叩首,“吕公公万福金安。”

听到钱公公的问安,吕芳才慢慢睁开眼,从椅子上起来,绕过大案走到钱秉钧的身前,双手扶起趴在地上的手臂。

“贤弟,当年把你派到云南,那地方比不得京城,让你受苦了。”

“谢吕公公记挂,下官皮糙肉厚不打紧,倒是吕公公,操心这宫里宫外的事,要保重好身体。”

两人喝了一盏茶,这才慢悠悠的道出此番的目的。

“下官已经让人把东西运到京城,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以免夜长梦多。”

吕芳坐在椅子上细细品茶,手里的杯子在腕口转了好几圈。突然想起来似的,

“你可知昨晚在西山法海寺那边死了两个人。”

“丁奉和祁顺之?我只听说有这么回事。”钱秉钧看着吕芳看向屋子正中挂着的匾额正愣愣出神,上面写着“清慎勤”三个大字。

钱秉钧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思索了一番,“那可是要借他们的坟地一用?”

这两人,相比于宫里其他死了的小太监,还是要好好安葬一番,到时候借着是他们干爹的名义亲自给他们买块地,做做样子,顺道安葬的时候把这些宝物一起埋在地底,这是绝对安全的主意。

钱秉钧见吕芳没有反驳,懂了他的用意,这时屋里的熏香才慢慢舒展心情。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钱秉钧起身离开,从后堂一出来就碰见等候多时的陈洪。

“钱公公,别来无恙,在云南的日子过的可滋润?这朝廷参你的折子可不少,不知需要我帮你在皇上面前说说话。”

钱秉钧瞥了眼陈洪,不想过多的交谈,“陈公公,这就不劳烦你了,我现在还没到人人喊打的地步,这日子过的还算凑合。”

钱秉钧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陈洪一脸阴鸷的盯着对方的身影。

“你以为吕芳能护你一辈子吗?靠山山倒,他吕芳又能风光几年,我呸。”陈洪怒火中烧。

别看他现在在司礼监风光无限,要不是钱秉钧当年被派去云南,这吕芳之后,怕不是他坐上这掌印之位。

圣上对他的态度不明了,看不清喜恶,就冲他作为皇帝在云南的钱袋子,只这一点就足以没人能动得了他。

北镇抚司内,陆炳看着紫檀木班台上放着的卷宗,脑子里思索着三人的关系,看着到处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什么才是最直接的因素,陆炳百思不得其解,或者,这又是否与圣上的斋醮大典有关。

“陆老爷,吕公公差人让行个方便,说是验完了把尸身早些送回去,尽早入土为安。”

“吕芳?他来凑什么热闹,一个没根的人,干儿子倒是不少。”

“罢了,仵作验完了没有,验完了就给送回去吧。”陆炳摆摆手,让沈叔出去办理,自己捏了捏山根醒醒神。

背靠西山的磨石口这边,环境清幽,背山面水,风水极佳,是大多数太监死后的好去处。

有吕公公这位干爹在,为丁奉、祁顺之两人安排后事紧锣密鼓、有条不紊。

钱秉钧让大部分随从扮作太监模样去早就选好的坟地站岗,天一黑就动工,在原本的坟地后面开了一条地下通道。剩下的人马也在天黑之后陆陆续续的扮作小商小贩将今日大摇大摆从云南运来的宝物放进坛子或是先用油纸、丝绢层层包裹住再放进去。放好之后坛沿口再涂上一圈厚厚的三合土,甭管里面放的是啥,都保证给你保护的好好的。

黑暗里,一个个贩夫走卒穿梭在街头小巷,渐渐的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柏树林里。

安乐堂内停放了两大两小四口棺材,红漆金粉的柏木棺材因为赶工才做好,放在那散发着鱼鳔胶的腥香和生漆发酵过后的土腥味早就盖过清幽的柏木香。

点燃的烛火、四周照明的灯笼,已经熬了大半夜,小太监们个个站在那低着头,身体小幅度的晃悠着,混杂着斑驳的光影,似林中的鬼魅,麻木的立在原地。

吕芳看了眼外面站着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钱秉钧,“办好了?”

“您老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钱秉钧掩人耳目,顺手从袖子里拿出几块桂花糕,“尝尝。”

吕芳眼里的笑意流露出来,“还是你想的周到。”

这一拿一放,让两人的对话在这寂静的晚上显得并不突出,像是饿了,讨要一个零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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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满堂秘案
连载中堇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