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着青色圆领衫的小太监听到这边的呼喊声,急忙趋步跑来。
顾不上去扶摔倒的,众人站在孔桥旁,看见溪水里泡着的两具尸体,心里皆是惊惧,尸体都是背面朝上,并不能看清面容,虽然身高相仿,但是没人敢呼老祖宗的名字。
站着一排心思各异的人,心底抱着侥幸的心理,但是又没人敢上前打捞。
一个胆大的小太监用手臂往两边使了股暗劲,把挤在自己身边的人往旁边捎了捎,这样看的更加清楚,“你们谁下去看看啊,万一不是老祖宗,小心你们的嘴巴。”
话音落下,没人应声,谁都不想下去捞尸体,相互无声的在一起推搡着,十几双眼睛低垂着互相打量。
胆大的小太监心生一计,用宽大的衣袖垂着遮住右手,看准了一旁害怕的小太监,一个用力,对方就双手往前找支撑点,扑通一声,直直的栽了下去。
“哈——,救命啊,救命。”小太监呛了几口水,头一冒出来,双手一划拉就触到两具尸体,吓得两只眼睛就要翻白。
站在桥上的小太监看着这个窝囊废,“喊什么喊,溪水顶多没过你脖颈,再喊扒了你的皮。”
厉声的咒骂把小太监的魂定了下来,慢慢的在溪水里稳住身形,冰冷刺骨的溪水冷的他直打颤,冻僵的手指颤抖着去扒拉身穿暗红色衣物的尸体。
尸体泡了水再加上又是个死物,小太监哆哆嗦嗦的愣是没把尸体翻过来。
“蠢货,你看脸啊,看是不是。”
桥上的小太监此时个个机灵的紧,指挥着动作。
小太监双手扶住脑袋,把尸体的脸慢慢抬起来,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大剌剌的展现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张缝上的嘴巴,泡过水变得苍白肿胀,缝线紧紧的勒在唇肉上。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吓得小太监往后一退,慌乱之间没了支撑点,仰倒在水里扑腾。
一番折腾,恐惧慢慢在人群里消散,两个小太监帮忙将水里的拉了上来。
这件事早就通知了寺庙周边的巡检司,同时散布在京城的番子立即就把事情传回了北镇抚司。
天色越发暗了下来,寺里传来的木鱼声混杂着殿角檐下的风铃声到达山脚时已变得模糊不清,黑乎乎的枝桠在风里轻轻的摇晃,似一个个缠人的厉鬼要把人往黑黝的溪流里拖。
小太监站在一起,紧成一团,每个人都眼神定定的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不敢放过一点点变化,稍微一点惊动,都会吓得这群小太监四处逃窜。
刚下水的太监站在人群里冷的上下牙齿不停的碰在一起打颤。
“把你的衣服拧干些。”滴答滴答的水声听的每个人心里发颤,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
迅疾的马蹄声渐渐清晰,黑暗中,一团团光点掠过柏树林直往这边奔来。
小太监踮着脚尖,一个个乌纱小顶帽左顾右盼,脸上急切的样子想要知道来的是哪方人马。
“吁——”陆炳勒住缰绳,整个马头高昂,前肢腾起,通体雪白的马儿在印有“缇”字灯笼的照映下显得那三瓣儿鬃毛更加飘逸、灵动。
马蹄铁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碰撞出金石之音,陆炳翻身下马,身后跑来的一群青布直身、手提灯笼的校尉分两路排开,把这黢黑的林子照的亮堂堂的。
陆炳看着眼前这群畏畏缩缩的小太监心里就烦躁。
“怎么回事,谁最先发现尸体的,尸体在哪?”
“是奴才。”一声虚弱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其他小太监纷纷让开,另一个扶着他走至人前。
陆炳居高临下的听着眼前人的讲述,手下的人忙着把尸体打捞上来。
两具尸体缝上的嘴里都找到了类似的瓷片,如出一辙的死法,瓷片上的鲤鱼形态虽然不尽相同但也相差无几。
尸体最多也才泡了一两个时辰,除了面上苍白些,面容的变化不大,脖颈处的刀伤是致命伤,一剑封喉,其他的更详细的结论还需要仵作做进一步的检查。
做完笔录,小太监都陆续回宫,陆炳站在孔桥上,现在四下一片漆黑,他提着灯笼,一寸一寸的照着案发现场。
“派人找找这两根柏树枝干哪来的,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对的上的”两个青布直身从边上离去打着灯笼开始在周围寻找起来。
法海寺属于皇家寺院,但也不完全禁闭,在一定程度上来说,除了较为核心的区域,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算是轻而易举。但,同时,明代律法也规定,“凡损坏神圣之木者,杖六十。”
这附近的树林里断然不会出现新砍伐过的痕迹,即便是断枝也是自然条件下形成的,人为的新鲜砍伐痕迹必然不常见。
堤岸上,阴湿的泥土以及刚才落水的脚印都对的上,除了从吊脖子上的粗线下手,其它的线索微乎其微。
陆炳沿着堤岸一直往远处走,干燥的泥土上并不能留下明显的痕迹,现场做的干净利落。
结合先前张路的死状,至少能确定一点的是,想通过死者传递什么消息。
三人都是死在水里面,呈现出来的是垂钓的莫样,死者像是水里的鱼一般,捆在绳子上。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人所为,也可能是团伙作案。
“报,陆指挥,在林子西南方向9丈远的地方发现与之相对应的柏树枝痕迹。”派出去搜了好一会儿的校尉回来复命。
陆炳从孔桥沿着大概方向仔仔细细的边走边看,途中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直到柏树枝处,留下的也只是劈砍后的痕迹。空气中鲜活辛辣的药香味已经慢慢淡去,还留着丝丝缕缕的松脂甜味弥漫在林子中不肯散去。
陆炳摸了摸粗糙不齐的断口处,“砍了,带回去。”
“是”
立马站出一个,从腰间抽出雁翎刀,劈了一下就连着断枝整个砍了下来。空气中辛辣、清冽的药香味突然又浓烈起来。
陆炳搜查了周围这一带,站在松柏林的石板路上,望着远处寺庙亮起的烛火。
“上山。”
鸾带上的金属牙牌泛着金属的冷光在黑暗里,沿着步道,一一闪过。
陆炳一行人从正门进入寺庙,问过一圈扫地的或是小僧,都不曾有陌生人进来,甚至今天去过寺里的丁奉和祁顺之这些人摇头否定。
陆炳站在空地,闻着白皮松的木质香,扫视着周围的人,个个虽然眼有惧意,但是动作上都是还是比较放松的。
“那就不是走的这条路。”
既然能在京城这个地方悄无声息的动手,当时可能丁、祁二人也是秘密会面,这才可能有可乘之机。
陆炳思考着可能的路线,以及最终二人可能见面的地方,今早就来了,寺庙里的和尚还忙着做早课,哪有时间在外面闲逛。
视线一一扫过一座座庙宇,最终,眼神定在了整个寺庙最高的地方,藏书阁。
推开朱红色的厚重实木大门,两个“缇”字灯笼先进了大门,金灿灿的门钉反射出的光芒打在陆炳瘦削有力的脸庞上。
“大僧,打扰了。”
说完直接跨门而入,陆陆续续进来的灯笼照亮了藏经阁的一楼书架。
站在角落的身着茶褐色宽大海青的老僧正背着众人整理藏书典籍。这时,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朝着陆炳双手合十,略微躬身。
“阿弥陀佛,陆指挥有何贵干。”
陆炳右手背在身后,四根指头一起弯曲的往外打直,示意手下的人散开搜寻相关的线索,自己则上前几步,
“大僧今日可曾见过御用监掌印丁奉、督陶官祁顺之来过此处。”
锋利的眼神盯着老和尚,对方似是不曾听见,动作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
“今早两人来过这,停留不过两刻钟就走了。”两眼平和,不见其他。
“两人可有什么异常?”
“其它的什么老衲一概不知。”说完,也不理陆炳,转身继续整理经书。
陆炳看了和尚好一会儿,深知问不出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
黑色的皂靴踩在红漆木制楼梯上,轻微的有木头挤压变形的咯吱声。
一排排经书摆放的整整齐齐,看得出老和尚用心的在整理。
手下的人仔细快速搜寻着关于案件可能有关的所有东西,时不时还会在经书中翻出些芸香草。
陆炳看着灯笼把人影打在墙上、架子上、房梁上,黑糊糊的一个又一个,交叠、分开、扭曲。两个人,一个宫廷内人,一个督陶中官,什么原因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陆炳一时间还不能猜到谜底,脑子里一晃而过的破瓷片,对,就是这个,除了死的原因跟水,垂钓有关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那块瓷片。
瓷片上的鱼,同时也是尸体像鱼一样被吊着,相关的还有一点,那就是瓷片本身,而督陶官,不正好是瓷器制造的源头。
陆炳开始寻找藏经阁内可能存在的暗格,建寺一百多年来,这个藏经阁不可能就只单单拿来藏经书,一定有些重要的东西,又不会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放在这藏书阁的暗处。
寺内悠扬的钟声响起,这个时辰,僧人应该回房休息了,陆炳在二楼回廊处看了眼老和尚,想必是年纪大了睡不着,那他今晚可要仔细地找找。
陆炳在脑子里设想着二人密谈时可能出现的场景,提着灯笼转悠,打开木制窗户,些许脱漆的窗沿,并没有特异之处。又沿着书架敲了敲,并没有音差。
暗格会藏在哪里?
陆炳将灯笼贴近书架,慢慢地移动,通过光与影,明显的放大了一些细微的东西,暗格的缝隙在阴影中变得明显,他用右手一拉,果不其然,书架的后面藏着暗格,里面空无一物,比划了一下大小,如果放一个罐盖,应该差不多,还有空余。陆炳按照记忆中罐盖大小,粗粗比划着,错不了。
这么大的藏经阁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暗格,在陆炳的不懈努力下,大的、小的暗格皆有,包括但不限于女人的簪子、肚兜,玉佩,宝石、翡翠。
陆炳发现都跟案件无关又放了回去,
“这究竟是藏经阁还是藏宝阁,这群宦官还挺会找地方的。”
虽然什么都没搜到,但是这趟也并非没有一点收获。
陆炳走到一楼,站在老和尚不远处,“老僧,你可知这藏经阁有藏东西的暗格。”
“阿弥托福,陆指挥,老衲就只负责这些经书,从不知道有暗格这回事。”颤悠悠端着烛台走到陆炳身前。
“你不知道?那你手里的蜡烛可要端稳了,小心一把火把这藏经阁全烧了。”说完,陆炳似意有所指般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看着陆炳,慢慢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啰,这有些事,管不着自然就不用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