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看见一行人往这边疾步赶来,带头的是位着青袍白鹭盘领右衽大袍的兵马指挥司指挥,即便现在五更天,也无人敢打火把、提灯笼。
京城不同的区域划分为各自辖区的兵马指挥司管理,现在南城地区发生了命案,理应报给南城的兵马指挥司最为稳妥。
但是,现在人死在正阳门这里,这个节骨眼,不知道应不应该报给锦衣卫。
几人麻利的把尸体打捞起来,全身苍白起皱,在身体裸露的地方能够明显看见死者生前被殴打之后留下的红肿、淤血。最显眼的当是用丝线缝住的嘴巴,以及脖颈处留下的勒痕。
勒痕与斑竹上系的绳子痕迹相符合,待仵作打开死者的嘴巴,夹出一块瓷片,放在烛光下一照,一旁的兵马指挥看清上面的图案直接打了一个寒战。
陶瓷片边缘并不规整,从边缘处看得出,只有官家的瓷器才会烧的如此细腻,且面上的鲤鱼釉层均匀,质感如玉,兵马指挥直觉这件事不小,绝非平时处理的平头老百姓的案件。
几人再回想刚刚打捞出来的场景,斑竹插在正阳桥上,这几部分恰巧组成的一副垂钓画面,配上死者嘴里的鲤鱼图案的瓷片,几人眼珠子一转,准备各自上报自家的主子,这天塌下来,自会有他们顶着。
兵马指挥这边直接差人上报巡城御史,士兵头子差人报镇抚司。
此时夜禁并未解除,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这个点无人能够随意走动,想来应是那位大人吧。
陆炳翻身下马,一身飞鱼服衬得人精神抖擞,一行人连忙跪下行礼。
陆炳听下面人报正阳门这边出了命案,离着不算远,直接调转马头看看怎么回事。
几人见这阎王爷来了,心里的大石头立马就落了下来,但是迫于锦衣卫的威名,此时没有人觉得比刚才的情形好上几分。
一行人让出道给陆炳,他先是看了看大致情形,一眼就锁定在这片瓷器上。
鲤鱼?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图案他最近只在一个地方看见过,那就是圣上斋醮大典上摆在贡台上的罐盖。
陆炳站在那默不作声,底下的这几人也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城楼上的灯笼晕出的灯光昏昏暗暗,寂静的御河流淌着,稀薄的雾气散在四周,让人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陆炳让士兵将尸体运往北镇抚司。
“其他的人都散了,不该说的别说,小心祸从口出。”
说完,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众人被陆大人这句话吓得一惊,人已走远,但身上的冷汗却让衣物穿在身上贴的又紧又冷。
才从西苑回来的陆炳拿到仵作检查出来的书面结果,死者不是别人,正是画五彩鱼藻图的画士,张路。
嘴里拿出来的瓷片是根据这幅画烧制出来的罐盖,应该是同一批瓷器,但是,这片碎掉的瓷器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虽然不清楚杀害死者的凶手有何目的,但是找到张路身上的其他非致命伤的来处并不困难。
御用里监内,小太监正轻脚轻手的为御用监掌印丁奉穿上一身绛红色的曳撒。
小太监一边系带子,一边观察着丁奉的脸色,见对方脸上并无愠色,状似无意间提起,“老祖宗,听有人来报说今早御用监死了一个画士。”
“画士?大惊小怪,宫里哪天不死人才怪了。”话说得慵懒随意,丁奉把玩着手里的五线菩提子,并未把眼神留给身旁的小太监。
一辆帷轿到达西山脚下,随从的太监恭敬的站在一旁等候。
“到了?”帘子并未掀开,一声细细的嗓音从里传来。
“回老祖宗的话,刚到西山脚下。”
丁奉不紧不慢地从帷轿上下来,近身的小太监扶着丁奉坐上准备好的肩舆。
从西山往上走,连片的红墙绿瓦,这里正是御用监的家庙法海寺。
明正统四年,御用监李童集资修建了这法海寺。如今,这里倒是个方便的好去处,宫里不方便谈的都选在这处,缘着它的历史来历,来去都不会显得突兀。
满山的秋色,绿的、红的好不热闹。
“苦恶、苦恶。”
山野间沿着步道,白胸苦恶鸟的叫声总是持续一段时间又没了,复又在他处响起。
肩舆上丁奉不咸不淡的来了句,“听得出这鸟在叫什么吗?”
“老祖宗,小的愚钝,这苦恶鸟可是扰了您的清净?”
肩舆上并没有回答,小太监微微抬头,偷偷瞧了一眼闭目养神的丁奉。
现在这个时辰,寺庙里的僧人都在做早课,丁奉一行人悄无声息的从东角门行至藏经阁。
丁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进入藏经阁,在楼道处,着一身鸦青色贴里的督陶官祁顺之隐在暗处,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等待了会,这才出去。
祁顺之趋步上前,“老祖宗,奴婢给您跪安了。”
丁奉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人,三年前,把他从宫里调到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去做这个督陶官,不知道这颗忠心在景德镇的陶沙里是否被洗干净了。
丁奉没作声,祁顺之跪伏在地上也并未起身。
窗外阵阵松涛,悦耳的鸟叫声伴着寺庙里的诵经声,随着香烛慢慢往藏经阁的高处飘来。
丁奉似乎是满足于眼前的美景,收了看向远处的眼眸,“起来吧。”
祁顺之站起身,退至丁奉的身后一步远,从这里望出去,藏经阁因着地势高,可以尽收整个法海寺于眼底,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藏经阁附近,并没有其他的人出现在这。
“老祖宗,这西山的美景不知您看倦了没有,儿子给您带了景德镇的景,您给掌掌眼。”
祁顺之从暗格里取出早就放在这的礼盒,打开,双手奉上。
丁奉手里拨弄着菩提子,看了好一会,才将手串套在左手前臂处,双手轻轻拿起卡在盒子里的瓷器。
天地盖、宝珠钮,瓶底书有六个字,“大明嘉靖年制”,罐盖的腹部釉彩描绘着水藻、游鱼。
“五彩鱼藻纹罐盖?”丁奉眼里的笑意漫到眼角扯出眼纹。
祁顺之恭敬的举着空盒子,“老祖宗好眼力。”
“有心了。”说完把瓷器放回锦盒。
“京城好几年都没回来,想家没有。”丁奉把臂弯处的菩提子拿在手中盘着。
祁顺之一边回话,一边用玄黑的丝绸包袱包裹,“老祖宗在哪,儿子的家就在哪。”
“好久都没来西山了吧,今天就好好在这玩玩。”
北镇抚司,陆炳手里拿着片瓷器,眉头紧锁。瓷器虽是只有一片,但是边缘却是齐整的,绝非摔碎的残片,倒像是切割下来的,看着这尾“黄上红”的红鲤鱼,陆炳思维泛滥。
“陆指挥,事情有些眉目了。”
“番子来报,昨晚一群地痞流氓收了钱在砖塔胡同里把人打了一顿,打头的是个断了右手的青手接了宫里御用监掌司曹寿春的活。”
“曹寿春?”
“正是,这人跟张路有矛盾,早在张路献上五彩鱼藻图时,曹寿春想据为己有,两人在武英殿大打出手,曹寿春一直怀恨在心,恰巧今天给张路报喜,曹寿春想给张路长长记性这才找人把他打了。”
“青手关在牢里,跟曹寿春的话对的上。”
“那就是在此之前,张路都是活着的。”
手下人静静的等着,陆指挥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上,大堂内并未点过多的蜡烛,即便在白天仍显得昏暗。
他把玩着手里巴掌大黄黑交错的黑油沉香木,正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大字。
这件事,可大可小,就怕这后面有什么事情发生,当下最稳妥的还是静观其变。
陆炳安排下面的这几天注意跟此事相关的人和事都要高度关注,尤其是跟这个五彩鱼藻图相关的东西。
光线不明的正堂内,十几个红绿胖袄退了出去,从今日起,京城锦衣卫的番子开始交错出现,阴影里、墙角处,时不时出现一双阴冷的双眼。
法海寺的四柏一孔桥上,丁奉和祁顺之两人站在桥上看着溪流穿孔桥而过,小太监提前拿上锦盒在驼铃古道候着丁奉。
驼铃古道离这处约莫不过六十丈,红尘的喧嚣消散在佛门的清幽处。
噗通两声,似鱼儿跃出水面,之后又重归寂静。远处的小太监们并不能看清被松柏遮挡的孔桥这边,加之丁奉喜静,老祖宗有什么自会嘱咐,做下人的只管听安排就好。
今日并没有出太阳,天早早就暗了下来,酉时二刻,小太监见老祖宗还未来此,若是再不走,就赶不上宫门下匙了。
小太监穿过古道就看见两根松柏枝斜插在孔桥的两侧,但并未看见老祖宗和督陶官二人,上了孔桥,不偏不倚,小太监被溪流里泡着的一红一青两件衣袍惊得脚一软直接坐在石桥上,抱着颗松柏浑身冰凉,似乎比泡在溪流的尸体还要凉上几分。
“老祖宗”小太监声音细若游丝又发着颤,想要再喊上一声,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吓哑了。
“来人啊,快来人。”
小太监缓过神急急忙忙就喊人过来,四周虬枝盘曲的松柏树似索命的爪牙,夜色昏暗,四周的景在不断地旋转,脑袋发蒙、冷汗直流。
想起今早张路的死,小太监越发脚步蹒跚,“索命来了,阎王索命来了。”
绊着脚下的石板,往前一扑,硬生生的砸在地面,两眼一闭,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