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嘉靖帝至此移居西苑,潜心修道。

西苑丹房内,氤氲的香气自铜炉升起,慢慢消散在刺有云鹤图案的素色纱帐上,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头戴香叶冠的嘉靖帝此时正闭目静坐在蒲团上,右手持着一把铜杵,一记敲在铜磬上发出一声金石之音。悠扬空灵的声音传至掌印太监吕芳耳中,吕芳跪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朝嘉靖帝行了一礼,倒退着行至殿门口转身去了司礼监值房。

一道中旨送至内阁严阁老的案前,附在中旨上的票签上赫然写上了严嵩二字,报司礼监批红。就这样,宫中所有相关部门开始着手准备关于罗天大醮的事宜。

当秋日的风再度扫过京城屋顶上的五脊六兽,斋教大典需要的坛盏、法器、文书已经从京畿四野的各个角落运往御用监库房,其中就包括这个五彩鱼藻纹罐盖。

日头西斜,武英殿的蜡烛早已点上,从御用监库房赶来的小太监腿脚利索的跨门而入,右手用袖口擦着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仍难掩满脸的喜色。

“恭喜张师傅,贺喜张师傅,您画的五彩鱼藻图已经烧制成精美的罐盖,现在正放在库房里,就等着大典上亮相了。”

现在正巧申时三刻,画士们正打算吃完茶收拾收拾就下值。好几人听见相视一笑,手里的茶盏不自觉的捏了捏,复又拿起挡住嘴角的一丝嘲讽。

其他的画士立即了然,早在下旨让设计大典用的器具时,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只为迎合圣意,平时清高孤傲的张路这次到做出了一幅五彩鱼藻图。

这幅画一出,大家表面恭迎祝贺,任谁背地里不骂一声舔笔翁。

当今圣上,他老人家自号天池钓叟谁人不知,张路到好,画得满池的鲤鱼,准是游进了皇上的心里。

画士们往两边一站,张路走至小太监跟前,双手虚扶顺手塞了一颗梅形的银锞子。

小太监藏在袖子里的手一触到这坚硬的一角,脸上的笑容便再加深一分,道完喜,拿到赏钱,这任务便也完成了。

小太监一走,众人将张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不和也不能在面上体现出来,等着张路以后的便是这青云路,到时候还需要张待诏提携。

众人拥呼着把张路送至殿门,随着身后的祝贺声远去,张路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面上的温度因情绪高涨都热上了几分。

今天定要约上李兄在这正阳楼摆上一桌庆祝一番。

桌上的花雕酒刚温着拿出来,李梦阳带着李昭蘅赶至二楼,远远地看见窗边坐着位身躯短小的布衣人。

这一身装扮与酒楼格格不入,却丝毫不影响张路在京城的知名度。

一身布衣芒履,一手豪放不羁的画艺早已名动京城,虽未能考取功名,但也是高官文人的座上宾。

李梦阳和张路是多年至交好友,因着同乡情谊,在京城这处地上,更显得弥足珍贵。

张路见着李梦阳,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裕之兄,快来坐上,这酒都温好了,就只等你来了。”

李梦阳也是爽快之人,顺着张路就坐在凳子上,两人先各自干了一碗酒,再言其他。

“呐,打着幌子说是庆祝,我今儿擅作主张先斩后奏把人带来,你说说,在兄弟面前还扭捏上了。”说完,李梦阳瞥了瞥桌上的三双碗筷。

身边的李昭蘅碰上张路那双迥然有神的眼睛,免不了眼底不自觉的流出爱慕之意。

李昭蘅原是李梦阳的侄女,平日李张二人私交甚密,这一来二去,碰上李昭蘅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熟悉起来,虽说张路一介布衣,又无功名,但是他身上的才气可不输这京城的文人子弟,人正直又果敢,作画时的潇洒肆意哪个姑娘看了不心生爱慕。

这花雕酒配着正合时令的清真大闸蟹,正可谓秋日持蟹把酒,听着街道热闹的叫卖声,张路从窗台一眼望去,酒肆的灯笼照着御河,影影绰绰,秋风送爽,好事将近。

三人吃的酒酣耳热,出了酒楼,李梦阳特意给他们二人留上时间叙旧。

此时二楼的雅间正坐着曹春寿,他从窗角探出头去,还能勉强看清站在御河前的张璐。

曹寿春,作为御用监掌司,张路的直接上司,在张路做出那幅图时欲占为己有,自己拿去邀功,没想成,张路这人极不懂礼数,又不是直接抢了他的功劳,自己先拿去长长眼罢了,这人二话不说竟对他拳脚相向,现在曹寿春脸上还有当日霍开口子留下的瘢痕。

前几日就听说库房值班清点货物的小太监们议论张路作图的罐盖,今日再看见张路被众人恭贺,心里恨得牙痒痒,终是忍不住要给这个小小画士一点教训。

张路眼里印着河道反过来的光斑,李昭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有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对方看向自己的眼总是盛着爱意与期待,像河底的石头又黑又亮。

张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画纸递给李昭蘅。

李昭蘅拆开别子,只见一双素手稳稳地拖着卷轴展开,“五彩鱼藻图!”

张路笑着望着对方点点头,“是我自己后来又画了一幅,留给你。”

李昭蘅笑着垂了垂眉眼,她知道这幅画意味着两人美好生活的依仗,不说远的,就是近处得了皇上的赏赐,就能在这京城买上一座三间五架的青瓦房,与张路结为夫妻也指日可待。

两人沿着御河聊了好一会,再是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也应该送李昭蘅回去了。

李梦阳瞧见两人依依不舍的朝自己走来,打趣道,“不是我说裕之兄,你看看这周围的商户,你再不把我这侄女送回来,他们都要打烊了。”

张路假装不理会李梦阳的插科打诨,与二人拜别后,张路独自一人站在这正阳街上,不免回顾起自己的前半生,科举不中,但幸得这一手的画艺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如今又有佳人在怀,何不美哉。

张路极为喜酒,不当值的时候,借酒作画方为潇洒。

今天张路心里高兴,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坛黄酒。

左手提着一罐陶坛,带着凉意的秋风吹着发丝,张路嘴里哼着

“我本是山林淡雅,怎惯的富贵荣华。”

“非是我性情多假,总只是山水烟霞癖,不改旧生涯。”

一路晃晃悠悠向前走去,似清醒,又似迷惘。

“张路”

一声低沉的喊声从路边胡同里传出来,张路站住脚步,侧身望着黑漆漆的胡同口,这里面皆是些废地、倒墙,经常流窜着一些市井无赖。

张路略感不对,拔脚就要冲着正街光亮处跑,奈何整个人醉醺醺的,腿脚不灵活,总感觉四肢的动作要慢上半拍,系着麻绳的陶罐在空中飞舞了几下,顺着力道,张路干脆把陶罐当作武器朝着黑暗挥去。

一声闷哼,陶罐应声而碎,醇厚的黄酒香瞬间弥漫在胡同里,接着,张路直接被惯翻在地,把他拖到胡同深处。

胡同里接连不断的拳脚、咒骂声,路过的人皆是匆匆跑过,没人想招惹什么是非。

胡同又再度归于平静,一群衣着破烂的人走了出去,张路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胡同上方的天空,黑乎乎的,像画纸上晕开的墨。

唯有一双眼在这里灵动的闪着。

张路感受着灼热的左手,五根手指疼得不敢用力攥紧,一时间又庆幸自己护住了右手,这混饭吃的手艺总归是保住了。

身上哪哪都疼,张路想就这样躺着,地上的凉意开始往身上爬。

“谁?”

一阵脚步声在这寂静的胡同里响起,张路开始紧张起来,他害怕又是找他麻烦的人。

噗的一声,胡同里那抹灵动的黑定住了,慢慢的融进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坐在正阳楼的曹春寿一个人悠哉游哉的哼着小曲,喝着小酒无比惬意。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进来。”

曹春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右手的袖子空落落的,没作声,等了好一会,才慢悠悠的有了动作。

“拿去吧,你的赏钱,嘴巴闭紧点。”说完,顺手把银子丢在左边,端着茶杯,闻了闻杯中升腾起的茶香。

这人一拿到银子就连忙冲着曹春寿磕头作揖,退出去一溜烟就窜没了。

曹春寿今晚可是能睡个舒坦觉了。

更夫敲了一声,稍快点的四声紧接着响起,此时五更天,天才灰蒙蒙亮。

站在正阳门城楼的当值士兵有一人随着天亮,渐渐发现正阳桥的护栏上倾斜着一根斑竹,朝河里的方向垂着,若不是这里是守卫森严的城门,还以为是哪个钓叟在这垂钓呢。

领头的士兵赶紧下城门来看情况,现在离圣上举办大典的时间不过几天光景,要是在这个点上出了差错,头上的脑袋可是顶不住的。

士兵右手别在腰后,紧了紧握在手里的雁翎刀,第一时间并没有上桥查看,顺着河堤,隐约能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浮着,连接水面和斑竹的是一根黑色的绳子。

士兵见水里并没有什么动静,大起胆子开始拉绳子,开头几下还很轻松,结果越拉越重,下盘扎稳,秉着一口气,一个用力,那团黑影直接从水里窜了出来。对上一对毫无生机的眼睛,泡的发白的脸和嘴唇。

由于惊吓直接猛地退了几步坐在地上,扑通一声,刚刚拉出水面的死人又重新回到了水里,士兵嘴里还喘着粗气,在这五更天,哈出来的气随着呼吸的频率出现又消失,眼前一直出现着刚刚死人的脸。

城楼上的士兵看下面的情形似乎不对劲,几人正要下来看看情况,从惊吓中的士兵回过头来,连忙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不动声色地安排人向兵马指挥司报道,留下部分人在这看着现场,尽最大可能稳住局面,现在可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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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满堂秘案
连载中堇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