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
“起灵——”
随着这一声一喊,整个世界像活起来了一般,太监们低着的头猛的抬起,唢呐一响,锣鼓紧跟其后 ,捆在棺材上的麻绳因为棺材的重量拉得吱吱作响,这满堂的孝子贤孙皆哭得让天地动容。
当第一把买路钱撒向空中,纷纷扬扬的落在人群中,整个队伍慢慢的开始挪动起来。
吕芳和钱秉钧二人坐在马上坠在队伍后面,天色灰暗,只能看见撒向空中的纸钱和夜风中不断迎风舞动的引魂幡,队伍中的丧烛冒着浓浓的黑烟。
在太监们声音哭哑之前,总算是到了坟山前。
马儿踏着慵懒的步伐慢悠悠的走到人前,一旁的道士见二位爷到了,让人将早就放在墓穴里的稻谷杆点燃。
吕芳站在坑旁,借着熊熊大火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墓穴里的每一处,刚挖的泥土壁上还有铁锹的痕迹,火光印在吕芳的脸上,灼热的高温烤得双颊温热。
复又转身看向站在他右手边得钱秉钧,钱秉钧看着吕芳眼睛里倒映得火光,火光里透着焦灼和欣喜,他回了一个让对方放心的眼神。
稻谷杆燃得极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只剩下一堆草木灰浅浅的铺在里面,一层铜钱把墓穴满满的铺上。
棺材四平八稳的降在墓穴里,角落里放上驴蹄甲片,新鲜的泥土再度掩埋回去。
远处的土坡上,借着柏树枝的遮挡,陆炳站在暗处观察着这边的动静,这场葬礼看着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曙色时分,远处的低空飞翔着一只硕大、雄伟的褐色海东青,黑色的眼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耀眼,陆炳看着离坟山不远处的土坡上,一双灵动的眼睛在树林中泛着光。
那只海东青低低的盘旋在那座山头,陆炳和钏回青四目相对,双方都没有其他的动作,至少今晚在明面上,暗中的这两股势力都没有异动。
灯笼随着来时的路又慢悠悠的游回去,一路上静悄悄没了刚才的热闹景象。打头的两匹马载着吕、钱二人在队伍的前列走着。
吕芳和钱秉钧二人在西山脚就分开,各自朝着皇宫和私邸前进。
来时大多都是宫内的太监,除去几个抬棺材的是钱秉钧的私人护卫,钱秉钧几乎身边没什么人马。
只听破空声穿耳而来,坐在马上的钱秉钧身手利落的一个侧身,躲开了迎面的箭矢。箭矢顺着方向瞬间没入土里,剩下将近一半的箭杆在留在外边。有惊无险的避开这一箭,接踵而来的是更多的以他为靶子的箭朝他射去。马儿在惊慌失措的过程中直接开始不管不顾的冲向黑暗处,钱秉钧躲闪箭矢,□□不听使唤的马直接把人甩到地上滚了好几圈,周围的护卫手握□□,拼尽全力劈砍着丛林中射出的箭。
扑哧一声
“钱老爷。”护卫们还未来得及护住钱秉钧,画面如同定格一般,钱秉钧躺在地上刚准备爬起来就被一箭射中心口,他的动作暂停了一瞬,立马朝着护卫的方向爬去。紧接着又是密集的箭矢,比护卫更先来的是一根粗麻绳,麻绳在钱秉钧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他紧紧的扣住绳子想要更多的呼吸空间,随即猛地一个力拉着他往后仰去,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
绳子的另一头,一人翻身上马,右手攥着麻绳,
“驾——”
人连马带着麻绳拉着钱秉钧一路向前,绳子越缩越紧,勒得钱秉钧双颊通红,马儿的步伐加上路上的坑洼处让钱秉钧的伤口不断流血,紧握麻绳的双手在马蹄奔跑声中力气在不断的流失。
沿着小路马儿不断地奔跑,后面的护卫早就没了声影,临到一条溪水旁,这才勒住缰绳,这时的钱秉钧早已是死物一个,双手垂在身侧,衣服和手掌靠地面的那边早已破败不堪,凝固的血混着泥沙像桂花糕上撒着细碎的桂花。
陆炳的人马隔着一座山头,就算想救人也来不及,生与死就在瞬息之间,何况他陆指挥使又不是专门为了救人而存在,这京城要救的人多了去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若能救上一命也算是天意。
同在山上的钏回青见情况不妙,立即就沿着山路往下跑,从陆炳这边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矫捷的身影在林子中窜梭。
陆炳紧跟其后,从对面的山路下去,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空中的海东青开始朝着钱秉钧被刺杀的方向俯冲而去。
陆炳到达的时候,看见钏回青蹲在地上检查着护卫死者的伤口和路上残留的痕迹。箭矢都是很普通的三棱锥形,上面并没有特殊的标记,但是从它没入泥土和死者身上的的深度定不是常人所能射出的力度。
钏回青草草的看过之后就循着海东青的方向追去,陆炳一行人仔细地的采集现场留下的痕迹,不能说一无所获,但是,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剩下的尸体也安排手下人将其运回北镇抚司。
跟着钏回青的脚步,到达河边的时候只看见她一人静静的呆立在那处,头顶的海东青低低的盘旋着迟迟不肯落下。
陆炳顺着钏回青的目光望过去,一根随地捡的枯树枝插在岸边的淤泥里,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尸体,面朝下的漂浮着,衣服并不完整,透过磨损处,还能隐约看见猩红的烂肉。
血液丝丝缕缕的从尸体往河水里面延申,像是红色的水草顺着水流浮动。
钏回青沉默的解开树枝上的绳索,绳子在双手上绕了两圈慢慢的用力将尸体往岸边拖,靠近岸边,她将尸体翻了一个面,以免将面部划伤。
站在一旁的陆炳似乎是看够了,“钏姑娘还真是见多不怪,这种死法怎么不见你吃惊,是以前在哪见过吗?”
钏回青用力的手卸了力,转身看向陆炳,“我为什么吃惊,陆指挥有空不如早些把先前三人的案子破了才是,而不是在这关心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
汩汩的流水在寂静的早晨流淌着,陆炳似笑非笑的看着,“你站在这是准备破坏留下的线索吗?”
钏回青听了气的直接甩掉手里的绳子,面无表情的走到一边看陆炳这个怪人还有什么后话。
陆炳指挥着将尸体抬到岸上,拆开嘴唇上缝的东歪西扭的麻线,示意手下的人在死者嘴里掏东西,果不其然,又是一枚画着鲤鱼的瓷片。
食指和拇指摩挲着瓷片,陆炳蹲在尸体的旁边看着面色苍白的钱秉钧,用手拨了拨他的面颊,并未看出什么异常。
“带回去。”
“是”
“走吧,钏姑娘,第一次来京城,想必还未曾去我北镇抚司做客。”
陆炳审视着钏回青,想从她的面上看到些微的变化。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钏回青吹响哨子,陆炳看着越来越大的海东青向着地面俯冲而来,最终稳稳地落在钏回青的右手手臂上。黄黄的眼皮眨巴着,尖锐的喙时不时的钻进翅膀的羽毛缝隙间摩擦羽毛的根部。
陆炳看着这个威武的大家伙,心生爱意,“不知钏姑娘手里还有这样的猛禽没有?”
“怎么,陆指挥也想要圈养一只海东青不成,只可惜,这京城的天可容不下它,它不属于这里。”
钏回青皱眉看着陆炳,果真如他们所说,这京城都是黑心肝的人,你若有什么宝物,若被人盯上了得脱层皮才能走,她默默的把手臂往后移了移。
北镇抚司内,钏回青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独自喝着茶,陆炳嘴上说是请她来做客,实际上倒上一杯茶就走了,钏回青一人在大堂转悠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留下口信也走了。
陆炳躲在暗处,问了下人刚才钏回青在堂里的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得知并没什么异常之后反而笑了起来。
“有意思,带她来京城的最大依仗没了,还能在此闲情逸致的喝茶,”
“钱秉钧的尸体如何?”
“回大人,跟上几次的死法如出一辙,除去身上的拖拽伤,主要是因为伤口的箭伤导致流血过多死亡。”
出了北镇抚司,钏回青望着天上的明月,月亮白的几乎透明,在蓝蓝的天空中,她仰着头把眼眶里的泪水收了回去,感受着肩膀的重量,步伐稳稳地走向钱秉钧的私邸。
钏回青回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内,打开衣笼,推开背面的木板,一条密室的地道出现在眼前,点燃松明片,小心翼翼地合上木板。
出了密室,那股普洱茶香薰越发浓郁,钏回青站在屏风外边,屏风的另一面,一身深蓝纻丝直身,斜靠在官帽椅上正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八宝茶。
“回来啦。”
“钱老爷,事情都办妥了。”
“嗯,不错,就数你办事放心。”说完,钱秉钧示意下人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盏八宝茶端给钏回青,“喝点茶暖暖,后面的事情还得你去做呢。”
钏回青恭敬的接过茶盏,温度刚刚好,拿在手里甚至还有点略微的烫手,一口喝进肚子里温暖的液体顺着口腔、食管蔓延,唯独暖不了昨晚就冰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