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深似海,山野间杜鹃如血。
城西三十里,青溪畔的竹篱小院掩映在云雾之中。沈烬在一片药香中悠悠转醒,窗外是潺潺溪水,屋内是久违的宁静。他抬手抚过胸前的伤疤,那道被利刃贯穿的痕迹已结痂,却像一道烙印,刻着生死边缘的记忆。
“你终于醒了。”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周渺端着药碗走入,眉目间有几分其父周砚的坚毅,“你昏迷了七日,谢大人……他每夜都来,昨夜才走。”
“谢景渊?”沈烬瞳孔微缩,声音沙哑,“他怎么样了?”
周渺低头,将药碗递上:“他被削去官职,禁足府中,今日早朝,因你失踪,被追加弹劾。如今……已是戴罪之身。”
沈烬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痛得皱眉,却仍咬牙:“他为何不走?为何不逃?”
“他说,”周渺望着他,目光复杂,“若你醒来,第一件事必是问‘他如何’。他要你看见,他一直在。”
沈烬怔住,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恨意、愧疚、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他想起那夜梅庭,血染梅树,谢景渊将他抱在怀中,吻他额头,说“生死不弃”。他以为那是疯言,是权谋,是囚禁者的蛊惑。可如今,那人却为他失势,为他背负骂名,为他逆天改命。
**他到底图什么?**
三日后,沈烬在溪边见到了谢景渊。
他瘦了许多,玄色长衫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发髻松散,眉间倦色浓重,却依旧挺直如松。他站在溪石上,望着远处山峦,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你来了。”谢景渊轻声说。
“你疯了。”沈烬声音微颤,“为了我,丢了官职,背了罪名,值得吗?”
谢景渊走来,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落花:“若我不做这些,你死了,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可你曾害我沈家!”沈烬眼眶发红,“你构陷我父,抄我家门,将我囚于听雨轩,日日羞辱——现在却说这些?”
“我从未害你沈家。”谢景渊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我所做的一切,只为将你从皇贵妃的刀下抢回来。你父亲发现她与北狄私通,欲上奏密折,她便设局,以谋逆罪名灭口。我若不抢先动手,你早在那夜就被毒杀。”
沈烬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我构陷你,是为救你。”谢景渊凝视着他,眼中是十年未变的执拗,“我囚你,是为护你。我辱你,是为让你恨我,好让你在众人面前,不露破绽。若你表现得与我亲厚,皇贵妃必疑我救你别有用心,那时,你我皆死。”
沈烬踉跄后退,脑中轰鸣。
原来,那些羞辱,那些毒打,那些碎瓷跪刑……竟都是**伪装**?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嘶声问。
“能说吗?”谢景渊苦笑,“你那时恨我入骨,若知我为你布局,必会暴露。我只能让你恨,让你怨,让你在人前,像个真正的囚徒。”
溪水潺潺,风过竹林,如泣如诉。
沈烬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十年恩怨,如潮水般涌来。他恨他,怨他,可此刻,心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痛得无法呼吸。
“你为何救我?”他终于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梦。
谢景渊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半枚玉珏。
“你还记得吗?十二岁那年,我们在梅树下埋下誓言——**生死不弃,永不相负。**”
他将玉珏递到沈烬手中:“这半枚,我藏了十年。你说,我为何救你?”
沈烬握紧玉珏,泪水终于滑落。
他想起那年春日,少年谢景渊将红绳系在梅枝上,认真地说:“沈烬,若有一日你落难,我必来救你。若你恨我,我也受着。只要你活着,我便不悔。”
原来,他从未食言。
“谢景渊……”沈烬哽咽,“我……我竟错怪了你十年。”
谢景渊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你不怪了,对吗?”
沈烬在他怀中点头,像终于破茧的蝶,挣脱了仇恨的茧壳,飞向那束迟来的光。
“那今后呢?”谢景渊问,“你愿与我,共赴这风雨朝堂吗?”
沈烬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火焰:“**我沈烬,从今往后,只信你一人。**”
山风拂过,竹影摇曳,溪水长流。
破茧之誓,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