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秋。
北伐战争打响了。
上海的局势愈发动荡。街头巷尾都是议论的声音,报纸上满是前线的消息。
顾晏廷变得异常忙碌,有时几天几夜不回家。公馆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卫兵增加了一倍,张副官每天都神色匆匆。
苏晚卿从女佣的闲聊中得知,顾晏廷似乎在暗中支持北方的军阀,与北伐军为敌。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不关心政治,却知道,站错队的后果,是什么。
沈知言给她写了封信,说他加入了北伐军的宣传队,跟着部队一路南下,很快就要到上海了。他让她保重自己,等战事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苏晚卿的心里五味杂陈。她为沈知言的勇敢感到骄傲,却也为他的安全担忧。
更让她不安的是,如果北伐军真的打到上海,顾晏廷会怎么样?她又会怎么样?
这天晚上,顾晏廷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到苏晚卿,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还没睡。
“收拾东西。”他说。
“去哪?”苏晚卿问。
“北平。”顾晏廷的声音很平静,“这里不安全,你先去北平避一避。”
北平?
苏晚卿愣住了。他要把她送走?
“那你呢?”
“我还有事。”他没多说。
苏晚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她总觉得,这一去,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不走。”她说。
顾晏廷皱眉:“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苏晚卿看着他,眼神坚定,“要走一起走,要么,我就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牵挂。或许是潜意识里,她不想在这个动荡的时刻,和他分开。
顾晏廷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留下来,可能会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死就死吧。”苏晚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北平,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强。”
顾晏廷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随你。”
战事进展得很快。
没过多久,北伐军就兵临上海城下。
租界外炮火连天,枪声隐约可闻。公馆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卫兵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顾晏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公馆里,每天对着地图,眉头紧锁。
苏晚卿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给他泡一杯热茶,或者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读一段报纸。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在这战火纷飞中,变得缓和了些。
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有时会主动和她说话,问她在苏州的旧事。
苏晚卿知道,他是在担心。担心战局,也担心她。
这天夜里,炮火声格外猛烈。
苏晚卿被惊醒,跑出房间,看到顾晏廷站在客厅的窗前,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
“顾晏廷。”她轻轻叫他。
他转过身,看到她,眼神柔和了些:“醒了?”
“外面……怎么样了?”
“没事。”他走过来,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苏晚卿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就在这时,张副官慌张地跑进来:“先生,不好了!后门被突破了!是……是沈先生带的人!”
沈先生?
沈知言?
苏晚卿浑身一震。
顾晏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苏晚卿,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失望?
“是你?”他问,声音沙哑。
“不是我!”苏晚卿急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顾晏廷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他转身,对张副官说:“准备撤退。”
“那苏小姐……”
“不用管她。”顾晏廷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走了,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苏晚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都随着那背影,一同消失了。
他不信她。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还是选择了不信她。
炮火声越来越近,公馆里一片混乱。苏晚卿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沈知言的声音,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晚卿!晚卿!”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去找沈知言?还是等顾晏廷回来?
就在这时,一颗炮弹落在了公馆的花园里,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房梁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苏晚卿被气浪掀倒在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她脑海里闪过的,是顾晏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充满了失望和冰冷。
她想告诉他,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