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卿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家教会医院的病床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陈妈坐在床边,见她醒了,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陈妈……”苏晚卿的声音沙哑,“我怎么会在这里?顾晏廷呢?”
陈妈叹了口气:“小姐,是沈先生把你救出来的。顾家公馆……被炸平了。顾先生他……”
她没说下去,但苏晚卿已经明白了。
被炸平了。
顾晏廷……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死了?”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知道。”陈妈摇摇头,“现场一片狼藉,没找到……尸体。”
没找到尸体。
这意味着,还有一丝希望。
苏晚卿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悔恨。
如果她没有和沈知言见面,如果她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她能早点告诉他,她相信他……
可是,没有如果。
沈知言来看过她几次。
他对那天的事很愧疚,说他不知道顾晏廷会在公馆里,更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苏晚卿没怪他。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她只是觉得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出院后,苏晚卿没有回苏州,也没有跟沈知言走。
她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洋行做打字员。
她剪短了头发,换上了朴素的旗袍,像个普通的上海女子,努力地生活着。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顾家公馆的那盏水晶吊灯,想起书房里淡淡的烟草味,想起顾晏廷那双冰冷却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在哪里?会不会恨她入骨?
如果他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不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伐战争结束了,上海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沈知言成了南京政府的一名官员,他依旧关心着苏晚卿,时常来看她,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苏晚卿都婉言拒绝了。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个位置,已经被顾晏廷占据了。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无法再爱上别人。
这天,苏晚卿下班回家,路过霞飞路的一家花店。
橱窗里摆放着一束海棠花,粉白的花瓣,像极了那年暮春,苏公馆庭院里落下的那些。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束花,眼神恍惚。
“小姐,要买花吗?”店员笑着问。
苏晚卿摇摇头,转身要走,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
苏晚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左额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顾晏廷。
他还活着。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晏廷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晚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苏晚卿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思念和担忧,都宣泄出来。
“顾晏廷……你没死……你没死……”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哽咽。
顾晏廷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没死。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在经历了战火纷飞,生死考验之后,他终于回来了。
他们站在霞飞路的街头,抱着彼此,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橱窗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像极了那年微雨里,苏公馆庭院里落下的那些。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痕的飘落。
而是在灰烬之中,重新绽放的,烬余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