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公馆的客房，华丽得像个精致的牢笼。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波斯地毯上，映出繁复的花纹。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法国香水和口红，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和洋装，料子都是她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
苏晚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沈知言已经被放了，张副官说，顾先生“查清楚了”，是场误会。
可苏晚卿知道，那不是误会。那是顾晏廷的施舍，用她的自由换来的施舍。
“小姐，该用晚餐了。”女佣敲门进来，语气恭敬却疏离。
苏晚卿起身，跟着她下楼。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餐具，顾晏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丝绒马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看到苏晚卿，他抬了抬下巴：“坐。”
苏晚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刀叉，却没什么胃口。
“不合口味？”顾晏廷问。
“没有。”她低声道。
顾晏廷没再说话，自顾自地用餐。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响，安静得让人窒息。
苏晚卿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餐桌上的玩偶，供他观赏，却毫无生气。
用过晚餐，顾晏廷去了书房。苏晚卿回到房间，刚卸下钗环，就听到敲门声。
是顾晏廷。
他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过来。”
苏晚卿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酒液的微凉。“苏州的梅花，开了吗？”
苏晚卿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开了。”
“嗯。”顾晏廷点点头，收回手，将酒杯递到她唇边，“尝尝。”
苏晚卿别过头：“我不会喝酒。”
“现在可以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呛得她咳嗽起来。顾晏廷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低笑出声：“苏小姐以前，也是这么倔强？”
苏晚卿抬起头，直视着他：“顾先生留我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我倔强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平和。顾晏廷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
“你说得对。”他放下酒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我留你在这里，是让你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的下颌，带来一阵战栗。苏晚卿想躲开，却被他捏得更紧。
“苏裕昌没倒的时候，苏小姐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他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可现在，你只是我的人。你的骄傲，你的风骨，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苏晚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羞辱。她用力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放开我！”她嘶吼着，像只被惹急了的猫。
顾晏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暗了暗，忽然松开手。
“安分点，”他转身，声音冷硬，“别给我惹麻烦，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卿一个人。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唇角。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当尊严被如此践踏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承受力，远比想象中脆弱。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卿渐渐习惯了公馆里的生活。
顾晏廷不常在家，有时几天都见不到人影。他回来的时候，有时会陪她用晚餐，有时会把她叫到书房，让她给他读报纸。
他从不碰她，除了第一次那带着惩罚意味的触碰，他对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可这距离，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让她不安。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羞辱她，他已经做到了。如果是为了苏家的那些旧账，她早就交了出来。
这天，顾晏廷带她去参加一个舞会。
地点在法租界的礼查饭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晏廷穿着黑色的晚礼服，挽着穿着银色亮片旗袍的苏晚卿，一进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就是顾先生新带在身边的？”
“听说以前是苏裕昌的大小姐呢……”
“啧啧，这世道，真是……”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苏晚卿的耳朵。她挺直脊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挽着顾晏廷的手臂，像个完美的木偶。
“不舒服？”顾晏廷低头问她，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
“没有。”苏晚卿扯了扯嘴角。
他没再说话，带着她走到一群人面前。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少将军衔。
“顾老弟，这位就是苏小姐吧？果然是美人。”男人笑着，目光在苏晚卿身上打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顾晏廷微微颔首：“王司令。”
王司令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苏小姐，我敬你一杯。”
苏晚卿看着他油腻的笑容，胃里一阵翻腾，正要拒绝，顾晏廷却抢先开口：“她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喝。”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王司令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顾老弟真是怜香惜玉啊。”
应酬到一半，苏晚卿借口去洗手间，想透透气。她刚走到走廊，就被人拦住了。
是王司令。
“苏小姐，别来无恙啊。”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挡住了她的去路。
“王司令请让开。”苏晚卿皱眉。
“别急着走啊，”王司令凑近一步，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顾老弟有什么好的？跟着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他那鸟笼子里强多了。”
苏晚卿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发慌：“请你自重。”
“自重？”王司令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到了这里，还讲什么自重……”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晚卿，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
顾晏廷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司令，”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的人，你也敢动？”
王司令脸色大变，讪讪地收回手：“顾老弟，误会，都是误会……”
“滚。”顾晏廷吐出一个字。
王司令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顾晏廷看着苏晚卿发白的脸色，眉头紧锁：“跟我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苏晚卿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刻，顾晏廷的维护，让她有些恍惚。
“以后离那种人远点。”顾晏廷忽然开口。
“是你带我来的。”苏晚卿低声反驳。
顾晏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到公馆，苏晚卿下车，刚要进门，顾晏廷忽然叫住她。
“苏晚卿，”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人，在我没厌弃你之前，谁也不能动你。”
他的话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住了她。可不知为何，听着这霸道的宣告，她的心跳，却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