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冬天来得早。
苏晚卿裹紧了驼色的羊毛围巾,站在留园的冠云峰下,看着湖面结起的薄冰。离开上海已有半年,苏裕昌终究是易了主,父亲大病一场后,锐气尽失,每日只在书房里抄经。
这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租界的霓虹,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评弹艺人咿咿呀呀的弦索,和巷子里卖糖粥的梆子声。可苏晚卿总觉得,这平静是偷来的,像薄冰下的暗流,不知何时会汹涌而上。
“晚卿妹妹。”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晚卿回头,看见沈知言穿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手里提着个纸包,站在不远处的曲桥上,笑眼弯弯。
沈知言是苏州沈家的三公子,留洋归来,在东吴大学教西洋文学,与苏家是世交。他性子温文尔雅,待苏晚卿素来亲厚,像个大哥哥。
“知言哥。”苏晚卿笑了笑,走上前,“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些东西。”沈知言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猪油膏,“观前街新开的铺子,味道不错。”
苏晚卿拿起一块,温热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你。”
“伯父好些了吗?”沈知言问。
“还是老样子,不太肯说话。”苏晚卿叹了口气。
沈知言沉默片刻,道:“晚卿,我下个月要去南京,那边有个学生组织,需要人帮忙整理文件。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晚卿愣住。她知道沈知言口中的“学生组织”是什么,那些在街头演讲、呼吁北伐的热血青年,她在上海时见过。父亲如今只想安稳度日,定然不会同意她去。
“我……”
“我知道伯父的顾虑。”沈知言打断她,眼神诚恳,“但晚卿,这世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你学过英文,去过女校,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园子里。”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晚卿沉寂的心湖。她想起上海街头举着标语的学生,想起父亲被没收产业时的绝望,想起顾晏廷那双冰冷的眼睛。是啊,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考虑一下。”她轻声说。
沈知言点点头,没再劝她,只陪她在园子里慢慢走着。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碎的雪花飘在梅枝上,映着点点殷红的花苞,美得像幅水墨画。
“你看,”沈知言指着一株寒梅,“越是冷,开得越艳。”
苏晚卿望着那抹红,心里微微一动。
几日后,苏晚卿还没来得及给沈知言答复,苏州城里忽然来了一队兵。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背着步枪,径直闯进了沈府。说是沈知言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将他连夜带走了。
消息传来时,苏晚卿正在给父亲煎药。药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裙角,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却感觉不到疼。
她疯了似的跑到沈府,只看到紧闭的朱门和门口站岗的士兵。沈夫人坐在门槛上哭,见了她,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晚卿,知言是被冤枉的!他们说……说他和南京那边有联系,可他只是个教书的啊!”
苏晚卿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想起沈知言要带她去南京的事,难道是因为这个?
“沈伯母,您别急,我去找人问问。”她咬着唇,转身要走,却被沈夫人拉住。
“没用的,”沈夫人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听兵丁说,是……是上海那边下的命令,经手的人,姓顾。”
“顾”字像一道惊雷,在苏晚卿耳边炸开。
顾晏廷。
那个在上海雨夜里,眼神冰冷的男人。
是他。一定是他。
苏晚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冲进房间,翻出压在箱底的一件湖蓝色旗袍,那是她在上海时最喜欢的一件,料子是苏裕昌最好的杭绸。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好头发,点上胭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陈妈慌了。
“我去上海。”苏晚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行啊小姐!”陈妈拉住她,“那顾先生是什么人?您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苏晚卿轻轻推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陈妈,知言哥是因为我才……我必须去。”
她不能让沈知言出事。那个在雪地里给她送猪油膏、告诉她“越是冷,梅花开得越艳”的温润青年,不能因为她而身陷囹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要去求顾晏廷,用她仅有的东西,去换沈知言的平安。
苏州到上海的火车颠簸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苏晚卿站在了顾家公馆的门前。
公馆在法租界的贝当路,西式的洋楼,围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气势慑人。
“我找顾晏廷。”苏晚卿对卫兵说。
卫兵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有预约吗?”
“没有。”苏晚卿挺直脊背,“你就说,苏州苏晚卿求见。”
卫兵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正要驱赶,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是顾晏廷的副官,姓张。他看到苏晚卿,愣了一下,随即对卫兵使了个眼色。
“顾先生在里面,请跟我来。”张副官的语气很平淡。
苏晚卿跟着他走进公馆,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孤单的影子。客厅里摆着西式的沙发和留声机,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荒原,苍凉而孤寂。
顾晏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当看到苏晚卿时,他的眼神有片刻的停顿。她穿着湖蓝色的旗袍,衬得皮肤雪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胭脂,像一朵在寒风里强撑着开放的寒梅。只是那双眼睛,清亮里带着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苏小姐。”他放下报纸,掐灭了烟,语气听不出喜怒,“稀客。”
苏晚卿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传来一阵剧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顾先生,求您放了沈知言。”她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尊严。
顾晏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苏小姐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苏晚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我知道顾先生想要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苏裕昌还有些旧账,我知道藏在哪里,那些客户名单,对宏业应该有用。另外……”
她顿了顿,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留下来,任凭顾先生差遣。”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晏廷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又扫过她旗袍下纤细的脖颈,眼神幽深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小姐倒是,很懂得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