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微雨海棠

民国十四年,暮春。

上海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湿意,像化不开的糖稀,裹着租界里的洋楼尖顶,也裹着老城厢斑驳的砖墙。苏晚卿立在苏公馆的回廊下,看着雨丝斜斜打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像揉碎的月光。

“小姐,风凉,该回屋了。”老妈子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粗布围裙上淡淡的皂角味。

苏晚卿拢了拢月白色的旗袍领口,指尖触到盘扣上冰凉的珍珠,轻轻“嗯”了一声。她刚从圣玛利亚女校放学回来,校服的西式裙摆还沾着些泥点,与这中式庭院的沉静格格不入,像幅被泼了墨的工笔画。

苏家是上海有名的绸缎商,祖辈传下的“苏裕昌”,曾是南京路上最体面的铺子。只是这两年时局动荡,洋布倾销,国货艰难,父亲苏明远鬓边的霜色,比账本上的赤字添得更快。

正走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汽车引擎的轰鸣——这在苏公馆是稀罕事。苏晚卿停住脚,陈妈已经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压低了声音:“是……是顾家的人。”

“顾家?”苏晚卿蹙眉。

上海滩的顾家,无人不知。顾晏廷,这个名字总与“权势”“冷硬”“深不可测”连在一起。传闻他是北方军阀的座上宾,手里握着租界里半数的烟土生意,洋行买办见了他要低头,连巡捕房的探长都要让他三分。苏家与顾家,一个是守着祖业的旧式商人,一个是踩着乱世泥沼上位的新贵,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走到月亮门边,悄悄掀起竹帘一角。

雨幕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青砖甬道上,车身锃亮,在湿滑的地面映出模糊的影子。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短打的保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然后,他下来了。

顾晏廷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他身形很高,肩背挺直如枪,雨丝落在他乌黑的发梢,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却没洇出半分狼狈。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苏公馆的朱漆大门,那眼神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父亲苏明远正站在阶前,佝偻着背,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与平日里教她“商道亦风骨”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苏明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晏廷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身后的副官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递到苏明远手里:“苏老板,这是顾先生旗下‘宏业’的收购合同,苏裕昌的铺面和库房,顾先生愿意出这个数。”

副官比了个手势,苏明远的脸瞬间白了,像被雨水泡透的宣纸:“顾先生,这……这太低了,苏家还要吃饭啊。”

“苏老板。”顾晏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如今的时局,能保住家人就不错了。‘苏裕昌’的招牌,留着也是惹祸。”

他的目光越过苏明远,不经意间落在回廊的竹帘上。苏晚卿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慌忙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晏廷的视线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转回头,对苏明远道:“三日后,我派人来交接。”

说完,他转身上车,黑色的福特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只留下满地被碾轧的海棠花瓣,混着泥水,像摊开的、破碎的胭脂。

苏明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合同,指节泛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陈妈赶紧上前扶住他,低声道:“老爷,进屋吧,别淋坏了身子。”

苏晚卿从竹帘后走出来,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她知道“惹祸”是什么意思——父亲前几日悄悄给南下的学生军捐了一批布料,这事大约是被顾晏廷知道了。在这个枪杆子说话的年代,商人的风骨,轻得像鸿毛。

“晚卿,”苏明远缓过劲,声音沙哑,“去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回苏州老宅。”

苏晚卿点头,转身时,瞥见庭院里那株海棠。雨还在下,花瓣落得更急了,像谁在无声地落泪。她忽然想起刚才顾晏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温度,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轻轻一划,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相遇,像雨打海棠,落了,便无痕。却不知这微雨里的惊鸿一瞥,早已是命运埋下的引线,只待某日,轰然炸开,将她的人生,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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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红
连载中薛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