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兄弟二人就这样隔着一张石桌,沉默地对视着。竹林清风拂过,带起沙沙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华贵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远处看,这亭中对坐的两位翩翩少年郎,与雅致的庭院、苍翠的修竹构成了一幅静谧美好的古画。

可唯有身处其间,才能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怪异氛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这场无声的较量,最终以霍清衍的妥协告终。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率先打破了死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听到他变相的承认,霍澜之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滞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他迅速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情绪压了下去,并未回答霍清衍的问题,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从前,除了必要的节日与生辰宴,几乎从不主动归家。不是吗?”他的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破了霍清衍往日的行为模式。

霍清衍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强硬的语气辩解:“我就是想家了,不可以吗?”

霍澜之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里清晰地传递出无声的诘问:‘你觉得我会信?这话,你自己信吗?’

霍清衍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知道任何掩饰在弟弟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认真问道:“就因为这个?”

霍澜之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于此,终于揭晓了答案:“自然不是。”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当时,她在惊慌失措之下,下意识看向你所在的方向,虽未喊出你的名字,但唇形微动。而你,哥哥,你虽未回应,甚至刻意移开了视线,但你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你下意识向后微缩、试图将自己藏入阴影的动作……这些,可骗不了人。”

霍清衍闻言,闭了闭眼。原来破绽早在最初便已埋下。他深知这件事瞒不过眼前这个妖孽般的弟弟,他本也未曾想过要刻意隐瞒,只是从未想过要主动坦白。从得知顾楚瑶莽撞潜入霍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终将被拖入这盘棋局,成为棋子之一。

“你想做什么?”霍清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警惕。

霍澜之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时省力。但如果这个聪明人不是自己的哥哥,或许他会更满意些。

“哥哥,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我想做什么。”霍澜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而在于,她做了什么。刺杀霍氏少主,无辜闯入霍家禁地……每一条都是足以碾碎她的死罪。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下场?而咱们那位陛下,又会为了一个并不受宠、甚至可能给他惹来天大麻烦的女儿,不惜在这个时候与霍家彻底撕破脸吗?”

答案,不言而喻。

顾楚瑶必死无疑。皇帝绝不会保她。

想清楚这冷酷的现实,霍清衍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急促与……恳求?“你要我做什么?!”

听到想要的答案,霍澜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转瞬即逝。

“很简单。”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首先,陛下若因此事私下向你提出任何要求,或是暗示,明面上,你一律应下。”

霍清衍蹙眉,不相信条件会如此简单。

果然,霍澜之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事后,一字不差地告知我。”

这仍在霍清衍的预料之中。他等待着那最终的条件。

霍澜之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冰冷的锁链,锁定了霍清衍:“最后,我要你……听命于我,为我所用。”

霍清衍的眉头紧紧锁起,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幼许多,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的弟弟。

霍澜之看着他犹豫挣扎的模样,仿佛觉得火候还不够,又轻描淡写地推了最后一把:“哥哥,难道你还没想到吗?她为何能安然活到现在?”

霍清衍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我呀,”霍澜之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残忍,“不小心给她喂了点‘晏乌’。毕竟,总得有点保障,不是吗?”

“你说什么?!!”霍清衍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将面前的茶杯撞翻!温热的茶水顷刻间泼洒出来,浸透了他青色的衣袍,留下深色的污渍,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晏乌’!

那可是‘晏乌’!天下至毒,无药可解!据说中毒者并不会立刻身亡,但会定期承受蚀骨噬心般的剧痛,一次比一次猛烈,直至身体彻底崩溃,精神湮灭!世间仅存的缓解之法,也早已失传,即便有,所需药材也无一不是绝世珍品,难寻其踪。

他简直不敢想象,顾楚瑶这几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每一次毒发,都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霍澜之对他这近乎失礼的剧烈反应毫不在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兄长从未有过的失态,慢悠悠地追问,仿佛在讨论天气:“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霍清衍眼眶骤然通红,血丝瞬间布满眼白,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那个神情淡漠的弟弟,胸腔剧烈起伏着。这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可他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巨大的愤怒、心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从齿缝中挤出的、带着绝望意味的妥协:

“好……我答应你。”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目光死死锁住霍澜之,声音喑哑:

“霍澜之……”他顿了一下,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眼前这个人,“你不愧是霍家族长……这个位置,果然最适合你。”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不再看霍澜之任何反应,大步离去。背影踉跄而决绝,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窒息。

霍澜之看着他几乎仓皇而逃的背影,并未因他那句充满讽刺与痛苦的话而有丝毫动容。

只是在他即将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时,霍澜之清冷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去,清晰地落入霍清衍耳中:

“哥哥,我会命人,开始为你们准备大婚事宜的。”

霍清衍离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支淬毒的箭,精准地射中了他心中最痛、也是最不敢奢望的角落。大婚?与他那位身中剧毒、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的公主?这究竟是许诺,还是更深重的讽刺与枷锁?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模糊了视线,他却倔强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消失在衣领之中。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玻璃上,痛彻心扉。

霍澜之收回目光,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袍,缓步走出竹亭。

早已候在院门口的墨羽立刻无声地跟上。霍澜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周身比平日更冷几分的低气压,透露着些许不寻常。

墨羽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情绪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他恪守本分,垂眸敛目。

然而,就在霍澜之即将踏入通往自己院落的回廊时,墨羽却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主上。”

霍澜之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示意他说。

墨羽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禀报:“老爷……回来了。”

霍澜之的脚步倏然顿住!那一瞬间,周围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他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被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锐利的冰冷气息所取代。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墨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什么极其黑暗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无端让人感到寒意,“刚才说什么?”

墨羽将头埋得更低,重复道:“主人,老爷回来了。车队已至城外,不久便将入府。”

霍澜之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方才与霍清衍对峙时都未曾有丝毫波动的手指,此刻却几不可察地收拢,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他最终没有给出任何指示,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是猛地转过身,改变了方向,不再回自己的“澜院”,而是朝着府邸更深处、更为幽静的主院方向快步走去。

墨羽沉默地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此刻正被一种极其可怕的情绪所笼罩,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仿佛积累了无数岁月的冰冷的东西。

霍澜之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早已被深埋的记忆碎片——阴暗的房间,冰冷的眼神,虚伪的关怀,还有那个雨夜……所有的一切,都与他那位“父亲”的归来紧密相连。

从那一刻起,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彻骨的黑暗时期,因为“他”,还有“她”……以及那个或许也曾参与其中的“他”!

脑海中一一浮现出那些他曾无比熟悉、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虚伪的面容!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冰封般的理智强行将那些翻涌的黑暗情绪压回深处,“还需要他们……不能动手。”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霍府深邃的回廊之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即将抵达主院范围时,走在前面的霍澜之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物件:

“除了他,‘她’……也回来了吗?”

墨羽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她”所指何人,谨慎地回答:“没有。据回报,只有老爷的车驾。”

霍澜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路程,直至到达那座巍峨却透着冷清的主院门外,两人再无一言。

霍澜之在院门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刻进去,只是抬头望着那高悬的、象征着家主权威的匾额,目光幽深难测。片刻后,他径直走了进去,却没有去往书房或客厅,而是直接转向了卧室的方向。

墨羽在卧室门外停下脚步,如同最忠诚的石雕,安静地守候在外。他知道,主人需要独处的时间。

霍澜之进入卧室后,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点灯,任由昏暗笼罩整个房间。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窗外天色逐渐暗淡,他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府中掌灯,有侍女小心翼翼地前来请示是否传膳,卧室的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霍澜之走了出来,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静,仿佛下午那个瞬间失态的人从未存在过。

晚膳设在霍府最大的花厅。气氛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家宴都要凝重和紧张。

长条餐桌旁坐满了霍家的核心成员,包括几位辈分极高的族老,以及刚刚风尘仆仆归来的霍家老爷——霍明璋。霍明璋年约四十许,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深沉,久居上位的威势在不经意间流露。他坐在主位,与坐在他下首的霍澜之之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上菜的侍女和侍从们个个屏息凝神,动作轻巧迅速,布完菜便立刻垂首退到自己的位置上,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注意。

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比徐州暴雨来临前的沉闷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到用餐结束,霍明璋率先放下餐具,众人如蒙大赦,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就在霍家这场无声家宴进行的同时,皇城之外,关于徐州的谣言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已然呈现出失控之势。

皇宫内,御书房灯火通明。

胤帝顾言赫面色阴沉地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手中的朱笔已被他无意识捏得死紧。

他早已下令让皇城司和暗卫彻查流言源头,心中虽早已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座深如海的府邸,却也深知,若是霍家出手,凭他的人根本查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果然,回报的结果如他所料——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些传遍大街小巷、激起民愤的言论是从地底自己冒出来的一样。

查不到源头,便只能尽力扑火。他停止了无用的追查,转而命令手下人全力平息谣言,安抚民心。

今日早朝之上,他更是当众颁布了数条惠民新政,并对徐州幸存百姓给予了丰厚的抚恤,承诺朝廷将全力支持徐州重建,试图挽回声誉。

然而,一夜过去。

谣言非但没有止息,反而因为官府的强行弹压和皇帝突然的“仁慈”,显得更加欲盖弥彰,甚至衍生出了更多“官官相护”、“陛下心虚”的版本,传播得越发猖獗汹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言赫疲惫地揉着发痛的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世家的、足以撼动皇权的巨大力量。他,输了这一局。而且输得极其难看。

更憋屈的是,明知对手是谁,他却不得不主动低头,甚至要亲自上门,请求对方“高抬贵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怒火,声音沉冷地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吩咐道:

“传旨霍府。就说……朕许久未见老师(指霍明璋)了,心中甚是挂念。恰逢苏州新进贡了极品碧螺春,朕欲与老师共享,明日午后,朕将亲临霍府。”

大太监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亲自去霍家平息事端?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

“是,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安排。”

顾言赫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旨意一出,不仅霍家第一时间得知,其他几大世家几乎也在同时通过各自的渠道收到了消息。

林府、白府、李府……所有关注着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此刻都明白了——这一局,又是霍家赢了。而且赢到了足以让皇帝亲自登门的地步。

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那个年仅五岁、却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家少主的影子。

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忌惮,有钦佩,更有深深的警惕。

最终,几乎所有知情者的心中,都回荡着同一句无声的叹息:

“有子如此……真是霍家之幸,更是……我等之劫啊!”

作者努力码子。

果然码子是最困难的

呜呜呜呜d(?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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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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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钰
连载中柠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