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澜之静立于书案前,指尖拂过一卷刚送至的密报,上面清晰写着皇帝车驾已离宫,正朝着霍府方向而来。他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所行动,只是这亲临霍府的决心,倒是比他预想中更快,也更……决绝。
他原本以为,换作是顾言赫那般骄傲又多疑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踏足这被视为“龙潭虎穴”的霍家。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几道惠民新政,一个重建徐州的承诺,再加上一个足以平息民愤的“替罪羊”——这些,皇帝都已经给了。
至于那“替罪羊”的人选……霍澜之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霍清衍那张温润却隐忍的脸。若他是皇帝,霍清衍无疑是最好用的棋子——与公主有私情,又是霍家备受瞩目的长孙,将他推出去,既能全了皇室颜面,又能狠狠打击霍家,一举两得。
可顾言赫还是来了。
这意味着,他并不想轻易舍弃霍清衍这枚棋子,或者说,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舍弃。他想榨干霍清衍身上最后一点价值,将他彻底绑上皇室的战车,就像当年……
霍澜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淬了寒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被他深埋于记忆深处的、染着血与恨的画面。
霍府内院一处偏僻的院落,夜色深沉,风雨交加。年幼的霍澜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站在廊下,他的面前,是一位华服女子。
女子面容扭曲,再无往日伪装的慈爱,只剩下疯狂的恨意与厌恶。
女子歇斯底里:“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呵!”
她猛地抬手,指尖几乎戳到霍澜之脸上“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个天下姓顾!皇帝只能是顾家的!可你看看!百姓不知皇,只知问霍!尤其是你——霍澜之!你这个妖孽!你凭什么?!你该死!!你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周围隐约出现霍家众人的身影,包括霍明璋、霍砚之、年轻的霍清衍等人,他们神色各异,或愤怒,或冷漠,或惊惧,却无一人真正上前阻止。
霍澜之异常平静,声音却带着孩童的稚嫩与一种诡异的穿透力:“所以……您给我下的那碗莲子羹里的‘慢毒’,父亲是知道的?祖父……也是默许的?”
女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更加疯狂:“是又如何?!不只是他们!这霍家……这天下!有多少人盼着你死!你活着就是最大的错误!”
霍澜之不再看她,目光缓缓扫过阴影中的霍砚之、霍明璋、霍清衍,以及其他一些模糊的、他曾称之为“亲人”的面孔。他们的沉默,比女子的疯狂更令他心冷。
霍澜之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原来……都是假的。怎么……都怕我么?”
风将他这句话吹散,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拖着因为毒发而虚弱疼痛、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小身躯,一步一步,倔强地、孤独地消失在了风雨和黑暗之中。身后,是无数道复杂难辨的目光。
---
从那一天起,那个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天真的霍澜之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霍家的“仙”,一个冷酷无情的执棋者。
现在,类似的事情,又要发生在哥哥身上了吗?
不,不会完全一样。
霍澜之迅速收敛心神,眼底恢复一片清明冷澈。他不是当年的自己,霍清衍……也未必会走上那条路。
他相信霍清衍骨子里的那份良善与坚持,但他更不敢去轻易揣测人心,尤其是在“情”字面前。当年他那所谓的“父亲”霍砚之,也曾是个对他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父亲,可最终呢?“情”之一字,蒙蔽了他的眼,堵塞了他的耳,腐蚀了他的心,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只为那个疯狂女人活着的行尸走肉。
“呵呵……”霍澜之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多么可笑啊。”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位正奔赴霍府的帝王。
“哥哥,明天……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晚膳后,霍清衍心事重重地返回自己的“竹苑”。行至半路,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小径尽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当看清来人时,霍清衍心中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宿命感。他脑海中闪过霍澜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个小小年纪却背负着无尽黑暗的弟弟。
“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正是因为这个看似煊赫,内里却冰冷腐朽的霍家吗?”霍清衍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可霍家对他做了什么?纵容下毒,默许迫害,甚至……或许连他那活不过十八岁的预言,背后也少不了推波助澜!真是天大的讽刺!”
然而,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如玉,不见半分波澜。他停下脚步,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父亲。”
霍砚之(霍澜之之父)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儒雅却冰冷的侧脸上,那双眼睛看向霍清衍时,没有丝毫身为人父的温情,只有一片漠然,甚至……隐约带着一丝审视与命令的意味。这种眼神,竟与霍澜之冰冷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却更加令人心寒。
霍砚之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办法,杀了他。”
霍清衍心头巨震,猛地抬头!
霍砚之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用那平淡无奇的语气补充道:“十八岁……太长了。你母亲近来,心情很不好。”
“唉。”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仿佛只是惋惜一件物品不能尽快处理掉。
霍清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微微发颤:“父亲!他是您的亲生骨肉!是我的幼弟!”
霍砚之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无需再多言,霍清衍已然明白了。他还是高估了所谓的父子亲情,在这个男人心里,除了那个早已疯魔的“母亲”,再无一人值得他挂心,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们。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绝不能变成父亲这个样子!
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他要去找霍澜之!告诉他,他不娶顾楚瑶了!什么皇命,什么家族利益,他都不管了!身为兄长,他首先要保护自己的弟弟!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激动起来,转身就想离开。
“站住。”霍砚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霍清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霍砚之听不出情绪的问话:“你要娶顾楚瑶。”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霍清衍背对着他,紧握双拳。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向霍澜之坦白心意,却绝不会向这个冷漠的父亲透露半分真实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此事,自有族长定夺。孩儿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霍砚之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娶了么?”
月光下,他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狠厉的光芒。
“这……可由不得你。”
---
霍清衍一路疾行,直奔霍澜之所居的“澜院”。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父亲那最终变得危险的眼神。
澜院内,霍澜之正独自坐于院中石凳上,仰望着空中那轮孤冷的明月。小小的身影在清辉下显得格外单薄,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寂与孤独。
墨羽与雾隐隐在暗处,担忧地注视着他们的主人。霍清衍的到来,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大公子能让主人心情稍好一些。
霍清衍踏入院落,立刻感受到了那两道隐藏在暗处的锐利视线,但他无心理会。他放轻脚步,走到霍澜之身旁,默默坐下,并未出声打扰。
兄弟二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同望着天上的月亮。气氛比起下午在竹亭中的剑拔弩张,不知缓和了多少倍,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宁静与祥和。
良久,还是霍澜之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哥哥来此,有何事?”
霍清衍闻声,转过头看向他。见霍澜之依旧望着月亮,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父亲……方才找过我了。”
霍澜之终于将视线从月亮上移开,转向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霍清衍看懂了那眼神里的询问,继续道:“父亲要我……想办法杀了你。”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霍澜之对于这个消息,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钝痛。他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仍是……
他刚迅速压下那丝情绪,就听到霍清衍接下来的话:“他还说……母亲希望我娶公主殿下。”
霍澜之抬眼,重新看向霍清衍,脑中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现实只是瞬息之间,他便已有了计较。
“你是如何回答父亲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霍清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自顾自地说道:“我……不想娶她了。”
霍澜之眸光微动,对于霍清衍回避第一个问题并不在意,但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些许诧异。他眉头微蹙:“理由?”
仅仅一晚上就改变了主意?这理由若是不够充分,未免太过儿戏。
霍清衍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神清澈而坚定:“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您与陛下争权夺势中的一步棋,不是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成全什么姻缘,而是……在我。”他指向自己,“通过控制我,来影响霍家,或者……达成其他目的。”
霍澜之看着他,没有否认。他在霍清衍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理智判断,但也捕捉到了一丝迅速隐去的痛苦。
“不够。”霍澜之淡淡吐出两个字。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他改变全盘计划。
霍清衍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视线微微下移,不再与他对视,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自我剖析般的坦诚:“我……不想变成父亲那个样子。也不想……让我生命中可能仅有的、不掺杂那么多利益算计的感情,也变得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天真也罢,愚蠢也罢,这就是我的……”
“哥哥。”霍澜之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你不是他。你是霍清衍,是你自己。是霍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之一。你和他,有本质的区别。”
霍清衍愕然抬头,看向霍澜之。
霍澜之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至于婚事……”
他残忍地打破了霍清衍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
“你必须娶她。”
霍清衍眼中瞬间涌起不解、愤恨与无奈。
霍澜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情绪,冷静地分析道:“这场婚事,早已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它关乎霍家此次能从陛下那里换来多少实际利益,更关乎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平息徐州之事的部分后续影响。陛下要的,是通过婚姻将你,霍家最有前途的子弟之一,绑上皇室的战车,要你像……”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霍清衍脑海中已然浮现出父亲霍砚之那如同傀儡般只为那个女人活着的模样。
霍清衍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所以他抗拒。
霍澜之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不过,你忘了么?你不是他。你的身后,还有整个霍家。霍家,永远不会真正成为皇室的附庸。”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线光,瞬间点醒了霍清衍!是啊,他并非孤身一人!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霍氏家族!即便联姻,他也依旧是霍家的霍清衍,而非皇室的驸马!这其中的主动权,并非完全在皇帝手中!
想通了这一点,霍清衍心中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大半。他看向霍澜之的眼神变得复杂,既有感激,也有叹服。他这个弟弟,总是在最关键时刻,给他最清晰的指引。
他迅速接受了这个现实,心态也随之转变。
霍清衍起身,准备离开。
霍澜之在他身后补充道:“去和陛下的人通个气吧。态度好些,毕竟……明天还要唱一场大戏。别让他面子上太难看。”
“我明白。”霍清衍点头,顿了顿,又低声道,“只要……最终站在我身边的人是她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在乎。”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霍澜之表明心迹。
霍清衍听懂了他的意思,原本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暗处的墨羽和雾隐看着霍清衍离开时那几乎称得上“轻松”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背影,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还一副死气沉沉、快要以身殉道模样的大公子,怎么就被主上三言两语就给……哄好了?甚至还有点开心?
‘就……就两句话?’墨羽用眼神向雾隐传递着疑问。
‘又不是给了金山银山……’雾隐同样眼神茫然。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悚:‘刚才一定是眼花了!那样的大公子太吓人了!还是平时清冷如玉的样子比较好!’
霍澜之没理会那两个内心戏丰富的护卫,起身回了屋内。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可没工夫给他们解释什么叫“精准拿捏”与“信念重塑”。
翌日清晨,黎明驱散黑暗,阳光普照大地,却仿佛照不进霍府深处的某些角落,也洗刷不掉徐州城上空无形的怨怼与悲恸。
新的一天到来,皇城的百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曾经的惊天惨案和汹涌流言,似乎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生活总要继续,苦难最终只会成为茶余饭后一声遥远的叹息。
“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高昂的通报,如同利刃般划破了霍府的宁静。
霍家众人虽早有准备,仍被皇帝如此早的亲临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依礼相迎。
“参见陛下——!”
霍氏核心子弟及有爵位在身者弯腰行礼,其余仆从侍卫则齐刷刷跪倒一片。
皇帝顾言赫身着常服,在一众内侍护卫的簇拥下步入霍府正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扫过恭敬的霍家众人,最终落在为首的霍明璋身上。
“唉,老师!您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他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欲要行礼的霍明璋,态度亲切又带着对师长的尊敬,搀扶着老爷子到主位坐下。
“大家都平身吧。”顾言赫转身,笑容和煦,“今日朕是微服而来,不必如此拘谨。许久未见老师,心中挂念,也正好来看看澜之、清衍这些孩子们。”
站在下方的霍澜之与霍清衍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清晰地看到了皇帝笑容底下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不自在与屈辱。
霍澜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霍清衍则垂眸,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霍澜之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小脸,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脆生生地问道:“舅舅今日特意来看澜之,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告诉澜之吗?”
他这一声“舅舅”叫得亲昵,却让顾言赫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那灼热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让顾言赫觉得极不舒服,他甚至觉得,如果眼神能杀人,霍澜之此刻早已被凌迟处死。
顾言赫没有立刻回答,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其他霍家成员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霍清衍也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不容忽视地重复了一遍霍澜之的问题,语气平静无波:“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需吩咐乂瞳?”
顾言赫的视线被迫从霍澜之身上移开,落在霍清衍身上。看着这位风姿出众、能力卓绝的未来“女婿”,他心中的郁气稍稍缓解了一些。越看越是满意,霍清衍无疑是霍家年轻一代中除霍澜之外最耀眼的存在,远比那个纨绔的霍亦宸要强得多。
“看来,楚瑶那丫头,倒也不是全然无用。”顾言赫心中暗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他并不想此刻与霍清衍闹僵,未来还有许多需要借助他的地方。
“朕方才不是说了吗?”顾言赫笑着打哈哈,“得了一批好茶,特来与老师共品。顺便也看看你们。”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心中无不暗自腹诽:
‘陛下,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这理由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众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被皇帝看到自己此刻无语的眼神。
顾言赫自然也清楚没人会信,但他需要一个由头。他轻咳一声,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题:“不过,朕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事,心中困扰,想听听老师与众位的见解。”
他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林丞相骤然辞官,朝中不可一日无相。如今丞相之位空悬,朕……甚是忧虑啊。不知诸位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厅内众人立刻屏息凝神,齐齐噤声。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纷纷将目光投向霍明璋、霍澜之和霍清衍。
顾言赫从头到尾都没看那些旁支族老,视线始终落在霍家这祖孙三人身上。
在一片寂静中,霍澜之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丞相之位,自古便是由陛下乾坤独断,钦点贤能。陛下英明神武,慧眼如炬,心中定然已有能担此重任、辅佐陛下、安定朝堂的最佳人选。澜之与霍家,深信陛下的抉择。”
霍清衍立刻上前附议:“臣附议。陛下圣明,定能选出贤相。”
其余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霍家这是……要放弃丞相之位了?!用丞相之位,去换取更大的利益?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霍明璋。
却见霍老爷子依旧老神在在地品着茶,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彻底置身事外。
众人立刻明白了霍家的态度,于是纷纷躬身,齐声附和:“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顾言赫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顿时了然。霍家这是用放弃丞相之位的巨大让步,来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而他们想要的,毫无疑问……
“好!好!好!”顾言赫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既然霍爱卿与诸位如此信任朕,那朕必不会让天下臣民失望!定会择一贤相,匡扶社稷!”
眼看目的即将达成,气氛似乎变得融洽起来。
然而,霍澜之却在此刻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陛下,臣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顾言赫笑容微敛,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上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哦?澜之有何事不明?”
霍澜之仿佛没看到他的不悦,将顾楚瑶之事清晰无比地公之于众:“臣与公主殿下素昧平生,实在不知,公主殿下为何要冒充侍女,潜入我霍家禁地?更不知,她为何要对臣狠下杀手,欲置臣于死地?”
他抬起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顾言赫,一字一句地问道:“臣百思不得其解,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直刺顾言赫心窝!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顾言赫心中早已将顾楚瑶骂了千百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竟然还留下了“刺杀”这么致命的把柄!
他脑中飞速旋转,脸上却迅速堆起无奈与痛心疾首的表情,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了站在霍澜之身旁的霍清衍。
所有的铺垫都已到位,现在,他需要抛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最能平息事端、并能将霍清衍彻底拉拢过来的“完美”理由了。
顾言赫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充满了身为君父的无奈与沉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甚至抬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仿佛被这件事困扰已久。
“澜之所问之事……唉,说来惭愧,亦是朕教女无方之过啊。”他声音沉痛,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霍清衍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作为父亲的歉疚?
“此事,本关乎皇室颜面,朕不欲多言。但既然澜之问起,而此事又发生在霍家,牵连甚广,朕……便也不得不说了。”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楚瑶那孩子……”他再次看向霍清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自幼便性情倔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此次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做出这等糊涂事,皆是因为……是因为……”
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厅内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来。
霍澜之冷眼旁观,心中冷笑,看他要如何编造。
只见顾言赫猛地抬手指向霍清衍,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洞悉真相的震惊与懊恼:“皆是因为她对你——霍清衍,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什么?!”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霍清衍!
顾言赫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他的表演,语气愈发沉痛:“朕也是后来才查明!她不知从何处听闻朕有意为你择一佳妇,竟心生妄念,又恐霍家与皇室联姻阻力重重,便异想天开,妄图以这种方式引起你的注意,甚至……甚至想着若能在霍家立下什么‘功劳’,或许就能……就能得偿所愿!”
他捶胸顿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傻孩子!她以为冒充侍女便能接近你,以为……以为若能替朕‘解决’一些‘麻烦’(他目光扫过霍澜之,意有所指),便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朕和霍家都能高看她一眼!殊不知,这简直是蠢笨至极!闯下如此大祸!”
他看向霍清衍,眼神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清衍,此事虽是楚瑶之过,但她对你的一片痴心,却是真真切切,甚至因此犯下大错,险些酿成无可挽回之后果!朕今日便将这实情告知于你,告知于霍家诸位!要打要罚,朕绝无二话!只盼……只盼你看在她一片痴心,且并未造成真正恶果的份上,能……能宽宥她这一次。至于这婚事……”
他再次重重叹息,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朕知道,此时再提联姻,实属强人所难。若你与霍家不愿,朕绝不勉强!只求能留那孩子一命便可!”
这一番话,真真是唱作俱佳!既将顾楚瑶的罪行淡化成了“为爱痴狂”的愚蠢行为,巧妙避开了“刺杀”的严重性质,又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看似退让实则逼迫地,全部推到了霍清衍和霍家的面前!更是将一个“深明大义”、“爱女心切”又“尊重霍家”的帝王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番说辞惊呆了,目光在皇帝和霍清衍之间来回逡巡。
霍清衍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他清楚地知道皇帝在利用他,在利用这份他珍视的感情,来为皇室遮羞,来逼他就范。巨大的屈辱感和被操控的愤怒几乎要淹没他。
然而,他想起了昨夜霍澜之的话——“你不是他。你的身后,还有整个霍家。”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那“殷切”而“歉然”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霍澜之。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起衣摆,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皇帝单膝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再次让众人一惊!连顾言赫都微微挑眉。
只听霍清衍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决然,朗声道:“陛下言重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是臣……是高攀了。殿下此番行为虽过于惊世骇俗,险些酿成大错,但其情……或许可悯。若陛下不弃,若霍家允许,臣……愿意承担起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顾言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霍清衍,恳请陛下,将公主殿下下嫁于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紧接着,便是一阵巨大的哗然!
皇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心愿达成的畅快笑容!
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霍澜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看着志得意满的皇帝,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无人能懂的弧度。
棋局,仍在继续。
一章会尽量写长些得[坏笑][狗头]
每周更新三到四章的,如果实在更不来会提前通知大家都。
大家喜欢的话点点关注,谢谢[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