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车厢内却是一片与外间风雨凄迷截然不同的宁静天地。

霍澜之姿态闲适地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几上的红泥小炉温着一壶清茶,白汽袅袅,茶香四溢。他看得专注,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惨剧,不过是书卷中一段遥远的、无关痛痒的文字记载。

然而,侍立一旁的墨羽却远没有这般平静。他眉头紧锁,目光不时地从窗外飞速掠过的、依旧阴沉的天色,瞟向自家主子那副过于从容淡定的侧脸。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化为实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知道,以主人那近乎妖孽的头脑,是早已算无遗策,将一切可能的风险与反噬都纳入了掌控,还是……还是偶尔的百密一疏,偏偏就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环?他更愿意相信是前者,可万一呢?万一主人这次就是一时疏忽,没有想起来那最致命的隐患呢?

墨羽的脑子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呐喊“主子绝不会错!”,另一半则在忧心忡忡地列举着陛下和李家可能发动的、直指霍家核心的猛烈报复。两种思绪在他脑中激烈交锋,吵了一轮又一轮,搅得他心神不宁。

最终,对霍澜之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即便可能因质疑而被责罚,他也必须提醒!

霍澜之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从书卷中抬起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就在书页翻动的轻响中,他已然明了墨羽的焦虑所在。

墨羽没有去计算时间流逝了多少,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目光直视着霍澜之,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主上,他们家族之中,必然不乏善于揣测上意、行事狠辣之辈。我们此次……我们……”

接下来的话,他卡在了喉咙里,无法直言那可能到来的、针对霍澜之个人的疯狂报复与阴谋。但他相信,以主上的智慧,必然能听懂他的未竟之言。

霍澜之自然是听懂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墨羽脑海中那些血雨腥风的画面。但他此刻并不想直接点破。徐州之事沉重压抑,眼前这个素来沉稳的侍卫难得露出这般鲜活焦急的模样,竟是让他起了一丝难得的、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于是他放下书卷,微微歪头,睁大了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睛,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懵懂、全然不解其意的孩童模样,甚至还刻意让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轻声反问:“嗯?墨羽,你想说什么?他们家族中有什么?我们……又怎么了?”

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深沉的谋算与冰冷的距离感,那双眼睛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竟真的有了几分符合他外表的、五岁稚童应有的纯真无邪。

若是平时,墨羽见到主子这般模样,或许会觉得难得甚至欣慰。但此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完了!主子竟然真的没想到?!他急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最坏的猜测!

霍澜之就静静地看着他站在那里,脸色忽青忽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恐慌、以及一种近乎“恨铁不成钢”的焦急。这般生动有趣的“变脸”,可是平时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够了自家侍卫这难得的失态,终于心满意足,缓缓收回了那副刻意伪装的懵懂表情。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唇边溢出。

墨羽瞬间抬头看向他,动作快得甚至在霍澜之的视线里留下了一道马尾扬起的残影。

“好了,刚才是逗你玩的。”霍澜之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然而,那丝愉悦如同水滴落入大海,瞬间消失无踪。他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就沉静下来,变得冰冷、深邃,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与方才逗弄墨羽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放心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望向了遥远而波谲云诡的皇都:“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只是……这局棋若要继续下去,总要有些人付出代价,有些人……成为弃子。

“不过会死些人罢了。”这最后一句冰冷彻骨的话语,他只留在了自己心底,并未说出口。

但他知道,墨羽或许猜不到具体是谁,但一定能感受到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血腥。这就够了。

或许是心神放松下来,或许是连日谋划确实耗神,霍澜之感到一丝倦意袭来。他不再多言,将书卷置于一旁,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但他的大脑并未完全休息,依旧在潜意识里梳理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只是让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

看见主上休息,墨羽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屏息凝神,静静守护在一旁,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直到许久之后,车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鸟鸣般的暗号声,雾隐完成任务顺利归来,悄无声息地接替了护卫之职,墨羽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稍稍放松。接下来的回程路上,他们二人便极有默契地轮流守护、休息,确保霍澜之身边随时都有最巅峰的警戒。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霍澜之这般“心安理得”地离去。

暴雨初歇,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泼墨。泥泞的山坡上,白家的马车并未立刻离去。

白言熙独自立于车外,素来整洁的衣袍下摆沾染了泥点也浑然不觉。他怔怔地望着山下那片已沦为水泽之国、哀鸿遍野的徐州城,双眼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场无声的内心风暴中被消耗殆尽。

老管家白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少爷单薄而僵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句苍白的安慰:“少爷……这……这不是您的错。是天灾……是徐州百姓……他们没有这个福气罢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语是如此无力。

白言熙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不久前在徐州城中看到的景象: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听到“皇上圣明,早已未雨绸缪修建大坝庇护我等”的流言时,眼中骤然迸发出的那种近乎虔诚的希望与感激之光,那是由衷的、对生的渴望和对“明君”的信仰。他们的脸上扬起发自内心的、幸福而充满期盼的笑容。

现在想来,那笑容是多么刺眼,多么可笑!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并非没有“放弃”他们,而是从一开始,就冷静地将他们摆上了祭坛,准备将他们化作向世家门阀发难的最有力的棋子!用数万生灵的鲜血和尸骨,来染红他的权柄之路。

可是自己呢?

自己口口声声心系百姓,怜悯众生,可在最后关头,又何尝不是和那位冷酷的帝王一样?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放弃!自己那点可笑的慈悲,在家族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忽然从他喉间溢出,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继而变得连贯起来,在这荒芜死寂的山坡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瘆人。

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难以言喻的自嘲、以及对这荒谬世道的尖锐讽刺!那笑声复杂得连发笑者本人,恐怕也无法厘清其中究竟掺杂了多少种情绪。

白福听到这笑声,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尘埃里。他不敢去揣测少爷此刻的心境。

笑了好一阵,直到喉咙发干,胸口发痛,白言熙才猛地止住。笑声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忽然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呢?是家族的棋子,是这盘天下大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过,经此一事,徐州……乃至天下的舆论,恐怕要彻底反转了。霍澜之的手段,他即便未曾亲见,也能想象得出。

“呵,没福气吗?”他低声重复着管家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明不是他们没有福气……明明是和我一样,无能为力罢了。”

他的声音太低,如同呓语,旁边的白福并未听清,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心中暗自着急,还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向老爷详细汇报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少爷的异常反应。

白言熙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人间地狱,转身,沉默地走向马车。在上车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冷淡地扫过躬身侍立的老管家。

不做关心,亦无波澜。

他深知这位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仆,更多的是忠于祖父,忠于白家少主这个身份,而非他白言熙本人。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早已通过特殊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回了家族。

马车启动,他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任由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下一次再看到这片土地,又将是何种光景?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另一片更为隐蔽的山林阴影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掀起一角。一道深沉的目光穿越雨后的薄雾,始终锁定在白言熙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上,将他方才所有的失态、挣扎、乃至最后那绝望的笑声,都尽收眼底。

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那双眼睛的主人才缓缓放下车帘,将一切情绪掩藏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车内响起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还是和以前一样……除了白家,任何事物都无法真正成为你的选择。”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了然的失望。

“明明痛苦得快要窒息了,却连挣脱的勇气都没有……”

“一如既往的……懦弱啊。”

侍立在车内的心腹侍卫听见自家主人这近乎刻薄的评价,却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吐槽:“是呀!白公子还是像以前一样优柔寡断,困于家族。可您呢?您还不是照样放不下,一路跟来,就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全离去?唉,主人您是不是又想起当年……被他就这样放弃、推开的事情了?”

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瞟向远处早已空无一人的山路,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浑身散发着冰冷压抑气息的主人,以及山下那片惨烈的泽国。

“属下明白了,”他在心里继续腹诽,“现在的徐州城,特别像极了他当年被白公子毅然决然地‘抛弃’时,内心的景象吧?一片狼藉,洪水滔天……不过……”

他还没嘀咕完,就看到主人忽然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淡漠,屈指敲了敲车壁。

“走。”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与白言熙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侍卫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恭敬应道:“是!”

霍澜之的马车尚未抵达皇都,关于徐州惨剧的流言,已然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沿途的城镇乡村,并且朝着帝都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徐州完了!大水淹了全城!死了好多人啊!”

“真的假的?不是说皇上早就修了大坝吗?”

“呸!什么大坝!那就是个样子货!豆腐渣!根本挡不住水!”

“怎么回事?快说说!”

“我二姨家的表侄就在徐州衙门当差,拼死逃出来的!说是那大坝偷工减料得厉害!根本不禁冲!水一来就垮了!”

“天杀的!谁这么黑心啊!这可是要人命的事!”

“还能有谁?听说当初修这坝,皇上本来是要用林家的人的,林家世代管工部,有经验啊!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换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现在的户部尚书李临李大人督办的!”

“李大人?他一个管钱粮的,懂修坝吗?”

“就是不懂才出事了呗!听说为了抢这个工程,李家可是下了血本,排挤走了林家派来的老师傅,用的全是自己人,材料上也……哼,这里面的油水大着呢!”

“怪不得……怪不得啊!这是拿咱们老百姓的命给他们铺路啊!”

“朝廷必须给个说法!严惩贪官!”

“对!严惩贪官!告御状!”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茶棚、酒肆、驿站、乃至田间地头疯狂传播,愈演愈烈。愤怒的情绪在百姓中间迅速积聚发酵。

那些策马疾驰、传递着官方文书或世家密信的信使们,听着沿途这些越来越尖锐、指向性越来越明确的议论,脸色都无比凝重。他们都知道这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准地操控着舆论,而这股力量来自何方,他们心知肚明,其中甚至不乏他们自己主子的推波助澜。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疯狂酝酿,直指皇权核心!

霍家府邸,深幽如海。

霍澜之的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直接驶入侧门,穿过数道回廊,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外。

他并未急着回自己的“澜院”,而是吩咐墨羽和雾隐在外等候,独自一人下了车,信步走向另一处更为清幽的院子——霍清衍的居所,“竹苑”。

相较于霍府其他地方的奢华与威重,竹苑显得格外简朴清冷。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中的景致与他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那些翠竹长得更加茂盛葱郁,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在地面上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石径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几盆兰草却因疏于照料而显得有些萎靡。除了植物在岁月里肆意生长,整个院落安静得仿佛时光在此停滞,只有院落的主人,变了。

他不知道霍清衍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下的,又在那里静静地观察了自己多久。他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复杂的目光,审视,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

但他不在乎。

他装作毫无察觉,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倚在廊柱上的青色身影,脸上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点孩童般依赖的笑容,语气轻松地开口,仿佛只是弟弟向哥哥讨要一件寻常的玩具:

“大哥,不请我喝杯茶吗?”

霍清衍看着眼前的少年,不,此刻更该称他为霍家实际上的掌权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还会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着“哥哥”、眼神明亮清澈的幼弟形象。那时的霍澜之虽然也已聪慧得异于常人,但终究还带着属于孩童的鲜活与稚气,甚至会撒娇,会耍赖。

可自从“那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个会笑会闹的弟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令人望而生畏的“霍家之主”。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悬挂着的那枚针脚细密、绣着幽兰的旧荷包,眼神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心中泛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怜惜与心疼,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带着刺的嘲讽:

“堂堂霍家说一不二的主人,还会缺我这一杯粗茶吗?”他的声音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

霍澜之仿佛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脸上的笑容依旧干净,甚至带着点无赖:“霍家是不缺,可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霍清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想喝哥哥泡的茶。”

说完,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目光里有一种笃定,仿佛确信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无论他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哥哥最终总会无奈地纵容他。

现实,也的确如他所料。

霍清衍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沉默地走向屋内的小茶室。

霍澜之无声地跟上。

茶室内陈设简单,一几两椅,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霍清衍挽起袖子,取出茶饼,碾茶,煮水,烫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安静而专注。

霍澜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霍清衍那双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上,看着他为自己烹茶。空气中弥漫开清雅的茶香,是上好的白茶香气,也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种。

水沸,茶成。

霍清衍将一盏清澈透亮、茶毫飞舞的茶汤推至霍澜之面前,依旧沉默不语。

霍澜之没有立刻去端茶杯,他的目光从氤氲的茶汽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了霍清衍的脸上。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撬开了霍清衍紧紧封闭的心扉:

“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霍清衍骤然收紧的手指和几不可察绷紧的下颌线,继续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问出了那个直刺核心的问题:

“你喜欢她,对吗?”

“那个胆大包天,冒充侍女潜入我霍氏禁地、最终被澜之亲手揪出的……公主殿下,顾楚瑶。”

霍清衍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击中。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杯中的茶面漾起细微的涟漪。他试图维持面无表情的冷漠,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慌乱,却没有逃过霍澜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竹叶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霍澜之仿佛没有看到他哥哥的失态,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霍清衍最脆弱的神经上:

“我记得很清楚,她被抓那日,你恰好从沐霖学府休沐归来。”

“我下令将她带下去‘照料’时,你虽未发一言,但你的眼神……哥哥,你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像是看着一个冷酷的怪物,又像是在祈求。”

霍清衍猛地闭上眼,似乎想隔绝眼前的一切,也隔绝那段被他深埋心底、却从未一刻忘记的记忆。那个明媚张扬、甚至有些愚蠢的少女,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阳光,莽撞地闯入了他被族规家训束缚得密不透风的世界。她的恐惧,她的倔强,她最后被带离时那绝望却又强自镇定的眼神……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深知这份感情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大逆不道。她是皇帝的女儿,是霍家潜在的死敌,更是差点害死澜之、颠覆霍家的棋子。于公于私,他都应该恨她,厌弃她。

可是……

“呵……”霍澜之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真是有意思。霍家未来的栋梁,祖父寄予厚望的长孙,心里竟然藏着当朝公主。”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与审视:

“哥哥,你说,如果这件事让祖父知道,让族老们知道……你会怎么样?她又会怎么样?”

霍清衍倏地睁开眼,眼中最初的慌乱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他直视着霍澜之,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又想得到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从不会无的放矢。揭开这个伤疤,必然有其目的。

霍澜之终于端起了那杯微凉的茶,轻轻嗅了嗅茶香,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而难以捉摸:

“不想做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觉得很有趣罢了。”

“顺便提醒哥哥一句,”他抬眼,眸中寒光乍现,“有些念头,动不得。有些人,更不是你能觊觎的。”

“除非……你想亲眼看着她,彻底沦为这盘棋上,最早被碾碎的……弃子。”

话音落下,他优雅地呷了一口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霍清衍命运的话语,只是兄弟间一句寻常的闲聊。

而霍清衍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霍澜之的警告如同最冰冷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的情感,也将他更深地拖入了家族与皇权斗争的漩涡中心。他对顾楚瑶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从此成为了霍澜之手中,另一根可能随时牵动他乃至整个霍家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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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钰
连载中柠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