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澜之静默地看着白言熙挣扎,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探究。他不理解,白家那样的泥潭,是如何养出这样一株近乎剔透的植株?有趣,当真有趣。
不止自己看出来了,看来林屿舟也……不,以林屿舟的精明和对白言熙的了解,他恐怕早就知道。而李若初……那个心思深沉更胜其父的李家嫡子,又岂会不知?
霍澜之的目光转向林屿舟,对方正垂眸把玩着扇坠,一副事不关己的闲适模样,但那份了然于胸的平静,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们都了解彼此。是在那座闻名天下的沐霖学府中吗?那段他被排除在外的、属于“正常人”的青春岁月。
“看来,自己当真是错过了许多事情。”一丝极微妙的、近乎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几乎不存在的涟漪,旋即消失无踪。
亭中静得只剩下风吹桃瓣落地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白言熙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但紧抿的唇线和眼神中的坚毅,依旧透出他内心的不平。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霍澜之,语气直接得近乎莽撞,完全不符合世家子弟迂回试探的作风:
“久闻霍公子棋术通玄,堪称国手。在下愚钝,想请教公子,眼前此局,何解?”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石桌上那未撤下的棋盘,意指却再明显不过。
霍澜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白言熙会如此单刀直入,将一切潜在的交锋都**裸地摊开到明面上。这不像世家子,更像……更像话本里那些一腔热血的江湖少侠。
奇异的是,他对这近乎冒失的直接,竟生不出半分反感。反而觉得在这充斥着算计与伪装的世界里,这份直白显得格外……珍贵。若此人不是白家少主,或许……
心中念头流转,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喜难辨的淡漠神情,唇角甚至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白公子是想……破局?”他刻意加重了“破”字,仿佛在掂量对方是否明白这个字的真正分量。
林屿舟闻言,把玩扇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显然也没料到白言熙会如此不管不顾。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端起茶杯,借氤氲的水汽掩去了眼底更深的思绪。
霍澜之没有错过他这瞬间的异常。
不仅是他,一直恭敬垂首站在白言熙身后的老管家白福,此刻也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诧与不赞同,嘴唇嗫嚅着,几乎要脱口而出劝阻的话。
“看来,他们都不知道他会如此。”霍澜之心念电转,“是临场起意,还是……这才是他深藏的本心?”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最终落回白言熙身上。他想听听,这朵“白家奇葩”究竟会如何作答。
白言熙自然感受到了周围瞬间凝滞的气氛和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但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浑不在意,只是执拗地看着霍澜之,等待一个答案。
“是,在下想试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霍澜之直视着他,目光如冰似雪,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即使机会渺茫,希望近乎于无,也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引火烧身——也要试?”
白言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道:“是。即使机会渺茫,近乎于无,在下也想试一下。”
话音落下,凉亭内外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桃林的沙沙声,和几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这份寂静很快被一阵低缓而清晰的笑声打破。
是霍澜之。
他竟真的笑出了声。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有讶异,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他不明白这白言熙是哪里来的勇气,是天真吗?可他并不觉得白言熙天真。只是这份近乎愚蠢的坚持,在这种场合下,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林屿舟和白言熙的视线瞬间都被这难得的笑声吸引了过去。李若初刚踏上亭台的最后一级台阶,听到的便是这清越的笑声。他脚步微顿,看着亭中三人——一个罕见地笑着,一个面露错愕,一个眼神坚定——不由得挑眉,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微凉的嘲讽:
“聊得如此愉快?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的到来,亭中三人自然都察觉了,却无一人回头看他,仿佛他的出现无足轻重。
霍澜之很快收起了笑容,那丝鲜活气儿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又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他看向白言熙,目光锐利如刀:
“机会?有。”
他顿了顿,欣赏着白言熙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以及旁边林屿舟和李若初瞬间绷紧的神经,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了那个足以碾碎一切希望的代价:
“不过,需以整个白家未来百年的气运与基业为赌注。不知白公子,可做得了这个主?可拿得出来?”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白管家脸色煞白,再顾不得规矩,急声开口,试图打断这危险的对话:“少爷!不可……”
白言熙脸色骤然变得沉重无比,他没有看管家,只是微微侧过头,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扫过去。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少主威仪和一丝……疲惫的警告。白福瞬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冷汗涔涔而下,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已是逾矩僭越。
林屿舟和李若初听到这个条件,脸上倒没有太多意外之色。这个答案,早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私下揣测时,觉得霍澜之可能会开出更苛刻的条件。他们只是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白言熙的回答。是就此退缩,还是……
白言熙的心,在听到“白家”二字时,便已沉了下去。来之前,他心中早已隐约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不是吗?要想从这盘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拯救那些无辜生灵,怎么可能不付出惨痛的代价?他明明知道的,却还是怀着一丝可笑的侥幸,希望从霍澜之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万一……万一他有别的办法呢?”
“万一他愿意网开一面呢?”
原来,终究是自己痴心妄想。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原来在真正的棋手面前,他这点微末的力量和所谓的坚持,是如此不堪一击。他连上赌桌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押上的,是他注定无法独自裁定的、属于整个家族的命运。
“原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勇气。
霍澜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眸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败。许久,白言熙都没有再开口。
霍澜之明白了他的选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白家,选择了家族责任,放弃了他那不合时宜的慈悲。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霍澜之发现自己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气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隐隐期待对方能做出更“愚蠢”、更不顾一切的选择。或许,只是想看看,这浊世中是否真的存在另一种活法?
亭中其他人的神情也各不相同。
白福看到自家少爷最终沉默不语,明显是放弃了那个危险的念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但旋即心中又泛起浓重的怜惜与酸楚。他太了解少爷,此刻沉默的背后,是怎样的煎熬与自责。
林屿舟看着白言熙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嗤笑,却又带点莫名的不是滋味。他想起了沐霖学府那位老夫子曾评价白言熙的话:‘此子心肠过软,却又抛不下肩上重担。性情纯良,若生于平民之家,可为一代仁善乡贤,福泽一方。可惜……偏偏身在白家,可为枷锁,亦可为……’后面的话,老夫子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表情复杂极了,有惋惜,有怜悯,有无奈,唯独没有对其未来执掌家族的欣赏与期待。林屿舟当时便知白言熙心软,却没想到他能软到、又轴到这个地步。
李若初则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瞥了白言熙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秒都嫌浪费。只是那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
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却又无果而终的交锋,亭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四人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徐州之事,仿佛那从未发生。他们只是围坐在一起,沉默地赏花,机械地品茶,偶尔下一盘心不在焉的棋。
阳光透过层叠的桃花瓣,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与和谐。
这是他们四人,分属不同阵营、代表着天下最顶尖权势的年轻一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坐在一起。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往后无数年,当霍澜之独自立于九重宫阙之巅,或于夜深人静时回想起今日桃亭中的一幕,回想起那三个性格迥异却同样精彩的少年,总会觉得,命运在那一刻,曾平等地给予过每个人选择的机会。只是当时的选择,早已在无声中奠定了日后截然不同的路途,再无回头可能。
胤朝四十五年,夏,大暑。
徐州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闷热。辛勤劳作了一天的百姓们,大多早早熄灯歇下,期盼能在睡梦中暂时忘却生活的艰辛。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夜晚,许多人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夜空黑沉如墨,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星月之光,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种莫名的恐慌在沉闷的空气中无声蔓延。大多数人不明所以,只当是天气异常,嘟囔几句便翻身睡去。而少数知情人,则彻夜难眠,或伫立窗前,或登高远眺,目光沉重地望向徐州城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尊沉默的巨坝。
霍澜之独立于城外最高的山峰之巅,夜风鼓荡起他宽大的衣袍。墨羽与雾隐一左一右静立其后,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石雕。三人皆身着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山雨欲来,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水汽。
他手中并未撑伞,只是静静凝视着脚下那片沉睡的城池。万家灯火在绝对的黑暗背景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的目光掠过黢黑的城区,掠过更远处那片他曾小住过的、此刻已陷入死寂的桃林别业。
“开始了。”他轻声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第一滴雨珠砸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细雨连绵而下,如同天幕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在山顶三人眼中,这场雨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起始时,它温柔细密,无声地滋润着干渴的大地,山上的桃树在雨水中轻轻摇曳,仿佛久旱逢甘霖。若仅是如此,那便是上天的恩赐。
但变化来得极快。细雨迅速转为中雨,雨点变得密集而有力,无情地击打着桃枝花瓣。不过半夜功夫,桃林中已是落英缤纷,残红满地,柔嫩的花瓣被践踏入泥泞之中。
然而,这远未结束。在人一天中睡得最沉的后半夜,天地间陡然变色!暴雨倾盆而至!如同天河倒泻,巨大的雨幕连接了天地,狂风呼啸,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世间万物。低处的桃林几乎瞬间就被浑浊的积水淹没、吞噬。
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山体开始松动,恐怖的轰鸣声自山林深处传来,巨石和泥土混合着汹涌的洪水,如同挣脱牢笼的狰狞巨兽,从高处咆哮着冲向低洼的徐州城!它所过之处,桃树被连根拔起,摧折断裂,房屋倾塌,生命消逝……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凄厉的哭喊声、惊恐的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洪水的咆哮声……终于撕裂了沉重的夜幕,从徐州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即便隔着重山,也令人心悸。
霍澜之冷漠地俯视着脚下正在发生的惨剧,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他清晰地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下达着一条条指令:
“雾隐,让你手下的人立刻行动,将‘大坝偷工减料、不堪暴雨,致使徐州惨剧’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添油加醋地传遍徐州乃至周边每一个角落。要快,要在朝廷的安抚使到来之前,让‘真相’深入人心。”
“是!”雾隐领命。
“另,”霍澜之补充道,“传播过程中,若遇朝廷或李家之人企图阻拦或灭口,可视情况暗中相助那些‘敢于直言’的百姓。记住,要做得干净,像路见不平的‘义士’。”
“明白!”雾隐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暴雨夜色之中。
在霍澜之身后更深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无声地显现,躬身一礼,随即也如同鬼魅般悄然而去,执行先前的命令。
霍澜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暴雨洪水中挣扎、哀嚎的城池,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不是数以万计的生灵,只是棋盘上几颗即将被抹去的棋子。
“回京。”他转身,步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厢内干燥而温暖,与外界的凄风苦雨仿佛是兩個世界。霍澜之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袍,接过墨羽递来的干燥外衣披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墨羽道:“传信给我们在京里的人,让他们设法在明日早朝之上,第一时间将徐州溃坝、灾情惨重的消息当众奏报,言辞越激烈越好,务必引发朝野震动。”
墨羽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此事按惯例,应由地方急报入京,经由通政司,再呈送御前。如此安排,岂非……
霍澜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淡淡开口,不知是在向他解释,还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他们三个,”他意指林、白、李,“此刻定然也已传信回各自家族。但有些人,譬如我们那位陛下,譬如急于撇清责任的李家人,甚至会包括想趁机牟利的某些人,第一反应必然是封锁消息,压制舆论,争取时间颠倒黑白。我们要的,就是打乱他们的节奏,将这把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接烧到朝堂之上,烧到天下人面前。”
墨羽瞬间了然。主子是要利用信息差和朝堂的公开性,强行揭开盖子,将一场天灾,彻底定性为一场**!并将舆论的矛头,在最初就导向预期的方向。
然而,明白了策略,墨羽脸上却浮现出更深切的担忧。如此行事,无疑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必将引来陛下和李家的疯狂反扑与猜忌……这代价是否太大了?
霍澜之自然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变化,甚至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一丝冰冷的杀意在他眼底掠过,但看到墨羽那副憋得难受、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多问的模样,那杀意又悄然消散,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突然生出一丝顽劣的心思,想看看这个素来沉稳的护卫,到底能憋到几时才会忍不住开口劝谏。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已然入睡,将所有的惊涛骇浪与算计谋略,都掩藏在了平静的面容之下。只剩下车轮碾过泥泞道路的单调声响,和车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交织成一曲乱世的悲歌与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