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初那句冰冷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后,便迅速沉入无声的黑暗之中,消散在徐州城上空燥热而凝滞的空气里。他独自立于高耸的坝顶,山风鼓荡起他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下方,是蚁群般为生计奔波劳碌的百姓,他们的忧虑是明日的米粮,是田地的收成,对即将倾覆头顶的灭顶之灾,浑然未觉。
一股罕见的、几乎令他陌生的情绪在他精密算计的心房中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他,李若初,李家这一代最懂得权衡利弊的嫡子,此刻竟萌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他应该做些什么。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尖,就被更强大的理性狠狠摁了回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桃花客栈中那个戴着帷帽的瘦小身影——霍澜之。即便隔着重纱,那份独一无二、近乎非人的沉静与疏离,那仿佛洞悉万物又漠视万物的气场,也绝不会被认错。
他竟然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霍家的“仙”亲临徐州,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赏这几日桃花。这潭水,比预想得更深,更危险。
“那么,徐州……能动吗?”这个诱人却致命的念头再次浮现。几乎同时,李家世代相传的家训在他耳边响起:可以不与霍氏深交,但绝不能与之公然为敌。尤其是在局势未明之时。大坝那看似雄伟实则暗藏杀机的隐患,林屿舟那个滑头看得出,白言熙那个傻子感觉得到,他李若初手握工部暗中绘制的结构草图,自然比谁都更清楚。那位算无遗策、亲自推动此坝建立的“仙”此刻亲临,又怎会不知?
他的目光投向坝下那片在干旱中艰难求生的土地,眼神却涣散开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布满尘埃却又无比清晰的午后,看到了那个曾让他甘心违背冰冷家族准则的身影。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掠过他冰封的眼眸,旋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做一个了断:
“再为他做一次吧。”
“就最后一次。”
坝下,白家那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老管家白福鬓角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他看着自家少爷失魂落魄地从陡峭的坝坡上下来,步履不似往日轻快,又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了望——空无一人,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卷起尘土。
“哎……”老管家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感。看来少爷又一次无法与他们,与这个冷酷的世道,达成共识了。
他在白家侍奉了三代家主,见过太多宦海沉浮、权贵更迭。那些人脸上戴着各式面具,但剥开来,骨子里大多可归为两类:一类为“自身利益”,锱铢必较;一类空谈“大义”,实则沽名钓誉。而自家少爷,白言熙,两者都是,又两者都不是。他生在钟鸣鼎食、规矩森严的白家,身为嫡长子,自幼便被灌输着家族至上的信念,享用着常人穷极一生也难以想象的资源。他的责任,他存在的意义,似乎便是让白家在这皇权与世家激烈碰撞的乱局中屹立不倒,甚至寻机更进一步。
这很难,世人都知。但人心,总是贪的。家族是荣耀,也是枷锁。
白福是看着白言熙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清风霁月的少年的,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对家族责任的不满,而是对这个自己几乎当作亲孙子般看待的孩子,那份无法泯灭的良善与随之而来的无尽痛苦,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与心痛。
“少爷。”他上前一步,低声唤道,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温和。
“嗯,回去。”白言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疲惫,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老管家一眼,径直钻入了马车。
“是。”白福恭敬应道,细心地为他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驶动,老管家与小厮同坐车辕,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巨龙般横卧的大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催促着马夫:“快些,再快些。”仿佛想尽快将少爷带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离那即将到来的风暴远一些,再远一些。
“少爷,我们马上就到客栈了。”小厮隔着车帘,小心翼翼地禀报,试图打破车内沉重的寂静。
车内,小巧的紫砂壶正坐在红泥小炉上,茶香依旧袅袅弥漫,试图驱散那份无形的压抑。白言熙那双曾被帝师赞为“执笔可绘山河”的白玉雕琢般的手,正机械地、却又无比精准地进行着茶道的下一道工序,温壶、置茶、冲泡……仿佛唯有这套刻入骨髓的优雅仪式,才能让他纷乱如麻的心绪暂时找到一个锚点,获得片刻的安宁。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隔着车帘,显得有些模糊。
冲泡完毕,他却没有立刻品饮,而是拿起手边的青玉骨扇,“啪”地一声展开,轻轻推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因干旱而有些发黄的田野与山丘,悠悠地扇着风。午后的阳光热烈而直接,落在他新换的浅蓝色云纹锦袍上,映得他侧脸线条清晰柔和,眼神却有些放空,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任谁此刻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不染尘埃、闲适安逸的翩翩贵公子,绝不会将他与不久之前还站在生死线上、内心经历着剧烈挣扎与拷问的少年联系起来。
桃花林深处,繁花似锦,落英缤纷。一座小巧精致的六角凉亭嵌于其间,宛如仙境。
亭内,霍澜之正与自己的暗卫雾隐对弈。白玉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杀机四伏,而他落子从容,似乎全然不关心亭外正在发酵的风云变幻。
“雾隐,你输了。”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少爷,这局不算,不算!是属下刚才分心了!重来一局,属下一定全力以赴,绝不会再输!”雾隐抓耳挠腮,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懊恼,哪还有半点平日执行任务时的冷厉果决。
“噗——”旁边抱剑倚靠在亭柱上的墨羽,看到同伴这副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但这细微的动静,在高手耳中已足够清晰。
“你看,”霍澜之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连墨羽都不相信你。”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开始分拣棋子,动作优雅精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唯有这两个常年跟随他、几乎算得上是他半个玩伴的护卫才能察觉的打趣。观摩雾隐和墨羽之间这种无伤大雅的“争斗”与互动,是他枯燥乏味、被无数谋划和算计填满的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让他感觉到一丝“生趣”的调剂。
墨羽听到自己那声不经意的笑,心里就暗叫一声不好。果然,下一刻,雾隐杀人般的目光就瞪了过来。论武功,他确实略胜雾隐一筹,但每次雾隐被惹急了眼,追着他不死不休缠斗的场面都让他头疼不已——明明堂堂正正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情,这个一根筋的家伙却总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偏偏少主还似乎乐见其成。
“无趣。”霍澜之轻飘飘地点评道,也不知是在说墨羽的躲避,还是在说这预料之中的结局。
墨羽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就在这一瞬的分神,雾隐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破绽,身形如猎豹般扑出,指尖直取墨羽腰间的痒痒肉——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报复”手段!
“得手了!”雾隐一击即中,迅速后撤,脸上露出得意的狡黠笑容。
墨羽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就想反手抽出短剑教训这个偷袭的家伙,却被霍澜之出声制止。
“好了。”少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就算打回去,结局也不过是和往常一样,一个追一个逃,我看都看腻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桃林小径的尽头,那里,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有客人来了。收拾一下。”
话音落下,雾隐瞬间收敛了所有嬉闹之色,脸上恢复了属于暗卫的冰冷与警惕,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入亭外茂密的花树阴影之中,气息几乎与自然融为一体。墨羽也即刻调整姿态,挺直脊背,双手抱剑,脸上覆盖上一层寒霜,恢复了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只是那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因刚才闹剧而未褪尽的薄红。
“哼哼。”霍澜之意味不明地低笑两声,目光在墨羽身上扫过。
墨羽耳根更烫了,却只能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少主,客人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霍澜之抬眸,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朵和那片被雾隐偷袭得手后略显褶皱的青色衣角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棋盘,仿佛那残局比即将到来的访客更有吸引力。
“噢。”
林屿舟摇着折扇,缓步踏上通往凉亭的落花小径,恰好将亭内最后那片刻的互动尽收眼底。他心中讶异之余,不禁对亭中那位传说中的霍家少主生出了几分真实的、超出情报评估的兴趣。
原来私下里,这位被神化的“仙童”,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竟也有这般……近乎寻常的鲜活时刻。这个发现,让他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脑中飞速思索着这看似寻常的一幕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面上却不露分毫。待到走近亭口,“唰”地一声利落地合起折扇,动作潇洒流畅地抱拳行礼,笑容恰到好处地介于恭敬与随意之间:
“不请自来,冒昧打扰霍公子雅兴了。林家,林屿舟。”他报上家门,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前来讨杯茶喝的朋友。
霍澜之在他开口时,已执起石桌上温着的紫砂壶,从容地往一个洁净的白玉杯中注入了七分满的碧色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
林屿舟见状,心下明了这是默许了,甚至是一种预料之中的等待。他自然走到霍澜之对面的石凳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那杯茶,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而后品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迅猛,香气清冽持久,绝非凡品。
见霍澜之没有停下,又拿起茶壶,再次斟满桌上另外两个空杯,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借着氤氲升腾的茶雾,林屿舟大胆地、细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霍家少主。帷帽已然取下,随意放在一旁,露出一张过分精致却毫无孩童应有稚气的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冷玉,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传闻中能窥破天机的眼眸。唯有当他偶尔抬眸时,才能窥见那深潭般的瞳孔,幽深、冰冷,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情绪。
忽然,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击中了他——霍澜之早知道他们会来!或许从在桃花客栈大堂那短暂照面的一刻起,甚至从他们踏入徐州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目的,就已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此刻的从容倒茶,不是礼节,而是某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霍澜之显然察觉到了他探究的、甚至带上一丝惊疑的视线,却毫不在意,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这种或敬畏、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他自出生起便已习惯,早已激不起心中半点波澜。
他见林屿舟杯中茶汤少了近半,便自然而然地抬手,再次执壶为他续上一些,动作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掌控感,仿佛他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而对方只是需要被照拂的宾客。
手中茶壶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林屿舟,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林公子此时来访,所为何事?”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林屿舟放下茶杯,收敛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正了正神色,道:“徐州久旱,民生维艰。此时星象示警,大雨将至,屿舟心中既有期盼,亦有隐忧。故特来请教霍公子,如何看待这场雨?它对缓解徐州大旱,稳固朝廷粮仓,究竟是天降甘霖,还是……”他刻意停顿,紧紧盯着霍澜之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窥见一丝真实的波澜,“……蕴藏着别的变数?”
霍澜之并未直接回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温热的茶杯壁,反而将问题轻巧地抛回:“天象无常,人事纷纭。林公子心怀黎民,自有判断。以为呢?”
林屿舟沉吟片刻,将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徐州大旱已久,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亦为之忧心。这场雨若能如期而至,有效缓解旱情,自然于徐州、于天下都是莫大福音。徐州自古便是朝廷重要粮仓,如今丰澜边境不安,强敌环伺,正是急需粮草辎重之时。这场雨,若成甘霖,来的岂非正是时候?可谓天佑大胤。”他巧妙地将问题与国事边防挂钩,言辞恳切,立意高远,却巧妙地避开了大坝那最核心、最危险的隐患,仿佛那根本不存在一般。
霍澜之静静听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关注民生的立场,又完美避开了所有实质性的敏感点,果然是他林屿舟的风格。
“哈哈哈,自然。”林屿舟顺势笑了起来,试图缓和略显凝重的气氛,“天降甘霖,自然是好事!希望真能如霍公子所言,为朝堂解忧,为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再次将“好处”与霍澜之关联起来,试图诱导对方给出更明确的承诺或信息。
霍澜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万民期盼,自然如是。”
忽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变得随意,目光落在林屿舟的衣摆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咦?不知林公子上午去了何处闲游?这衣袍下摆上,似乎沾了些……特别的尘土。”他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屿舟的心上。
林屿舟心中猛地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他顺着霍澜之的视线低下头,果然在自己浅青色的衣袍下摆处,看到了几点不易察觉的、与普通黄土截然不同的红褐色泥土痕迹——这分明是徐州大坝附近特有的、含有大量铁质矿物的土壤!
他竟如此疏忽!来得匆忙,竟忘了检查衣物并更换!
电光火石间,他面上已迅速恢复从容,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用扇子轻轻掸了掸那并不存在的灰尘,道:“霍公子真是明察秋毫。无碍,无碍,大约是在下刚才下马车时不小心蹭到的。上午闲来无事,只是去城中最大的那家‘云锦绣坊’转了转,想为家母挑选几匹江南新到的料子。想来是店里人多手杂,搬运货物时沾染上的。是在下唐突了,竟以此等微染尘垢的仪容来见公子,实在是失礼,还望公子勿怪。”他语气自然,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常的亲切感,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霍澜之看着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
“哦?原来是去了绣坊。看来是在下想多了,还以为是这徐州城外的哪处独特景致,吸引了林公子率先探访呢。”他轻飘飘地说完,不再追问,转而问道,“这‘云雾青尖’,可还符合林公子的口味?”
“很……”林屿舟刚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品茶,以彻底结束这危险的方向,便被一阵由远及近、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打断。
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清朗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试探。
“没想到林兄离去得如此早,竟是来了霍公子这里品茗。真是好雅兴,也不叫上言熙一同前来,莫非是嫌我叨扰了二位清谈?”
林屿舟闻声望去,只见白言熙换了一身浅蓝色云纹锦袍,不再是上午那身扎眼而沉重的雪白,这颜色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步履间似乎也轻快了许多,一扫之前在坝顶时的郁结与沉重。
“原来他那么早回来,现在才到,是特意换衣服去了。”林屿舟心下恍然,不由轻笑,摇着头低语,“呵,倒是学得快。”
白言熙步履从容地走入亭中,目光在石桌上一扫,极其自然地拿起那杯霍澜之方才倒好的、无人动过的茶水,仿佛渴极了似的,仰头便饮了一大口,全然不顾平日里恪守的繁琐礼仪。
他这不同往常的、近乎失礼的随意举动,让林屿舟和隐在暗处的雾隐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白言熙却似浑然不觉,放下茶杯,用袖角极快地拭了下唇角,笑道:“从远处便见霍公子在此烹茶待客,茶香诱人。想必这杯是替言熙准备的吧?一路赶来,确是渴了,让二位见笑了。”
“果然。”
“果然。”
林屿舟和隐在暗处的雾隐几乎同时在心里说道。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瞥向石桌上那第四只空着的茶杯——那是留给谁的,此刻似乎已不言而喻。霍澜之早已算准了会来几人,甚至算准了他们到来的顺序。
白言熙方才的举动,与他平日对外精心塑造的清风朗月、恪守礼节的谦谦君子形象大相径庭。这究竟是情急之下的失态,是故意为之的试探,还是此刻剥去所有伪装后,流露出的些许真实性情?
霍澜之更倾向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