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衍回到自己那处僻静的院落时,暮色已悄然四合,将青瓦白墙温柔地笼罩。院中一角,几杆翠竹随风轻曳,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细响,不知已有多少竹叶被风遣落,无声铺满石径。
他在院中央的石桌前坐下。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纵横十九道,仿佛囊括了天地经纬。他执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指尖微顿,而后轻轻落于天元之位。
此子一落,原本沉寂的棋局仿佛骤然被注入了灵魂,气韵流转,杀机暗藏。这并非开局常见的落点,突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执子之人早已预见了往后数十手乃至上百手的风云变幻。
正如这逐渐暗涌的天下大势。
少年静坐片刻,目光在棋局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起身,缓步走入屋内。身后,竹叶依旧无声飘落,满地清寂。
同一片夜空下,霍澜之独立于书斋外的廊下,仰首望天。夜幕如墨,星河低垂,璀璨却冰冷。他那双能洞悉人心、阅尽典籍的眼眸,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层层星幕,窥见了凡人无法理解的奥秘。
他自幼遍览群书,霍氏藏书楼中那卷孤本《乾象秘要》早已深植于心。今夜星轨的排列,紫微垣侧的异动,皆指向一处——东南徐州之地。
“雾隐。”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神情依旧望着星空,并未回头。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点地:“主子。”
“去东南方向,看看。”霍澜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尤其是徐州。我要知道那里的一切细微变化,人心,物情,水脉,天象。”
“是。”名为雾隐的暗卫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霍澜之依旧伫立原地,凝视星空良久,才缓缓自语:“看来,终究是要亲自出去一趟了。”
他微微侧首,对着另一侧的虚空道:“墨羽。”
早晨还懒散靠着墙角的侍卫此刻如出鞘利剑,肃然而立:“属下在。”
“告知祖父,明日我将远行,归期未定。让他不必忧心。”
“是。”墨羽领命,迅速退下安排事宜。
此夜无眠的,远不止霍氏一门。
皇都之外,其余三大世家——白、林、李的深宅之内,相似的情景亦在上演。
白氏宗祠内,年迈的族长看着观星子弟送来的密报,手指轻敲着桌面,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多事之秋啊。让言熙那孩子……谨慎行事,非必要时,只需旁观。”
林氏书房,烛火通明。林家少主林屿舟把玩着一枚玉珏,听着门下客卿的星象解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霍家那位‘仙’动了,看来这潭水,要浑了。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李氏别院,李若初屏退旁人,独自对着一局残棋,指尖的黑子久久未落。他收到的讯息更为直接——陛下似乎有意借此天象,进一步削弱世家在地方的影响力,尤其是……林氏。他需要去现场,确保某些事情能按照预期的轨迹发展。
皇都,司天监。
观星台上,官员们忙忙碌碌,最终由监正捧着测算结果,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喜!此乃大喜之兆啊!!”他几乎是踉跄着跑下高台,声音因狂喜而尖锐,“天佑大胤!天佑大胤!”
他一路高呼,不顾仪态地冲向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思政殿。殿宇轮廓刚映入眼帘,他便已迫不及待地高声呐喊,生怕迟了一刻便失了这份天大的功劳:
“天佑大胤!天佑大胤呀!陛下!陛下!徐州有救了!天降甘霖,灾厄可解矣!”
思政殿内,胤帝顾言赫早已听到了殿外那不成体统的喧哗。他并未放下手中的朱笔,甚至连眉头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哼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内侍才能听见:“天佑大胤?若真天佑,我大胤何至于是如今这般掣肘艰难的局面。”
然而,他终究还是宣了司天监监正进来。
“爱卿有何喜事,要如此急切地禀告朕?”顾言赫语气平淡,笔下行云流水,批阅奏章的动作未有片刻停滞,仿佛对方的狂喜与他毫无干系。
司天监监正扑跪在地,激动得声音发颤:“启禀陛下!臣与同僚昨夜观测天象,发现星移斗转,水汽汇聚东南!徐州等地不日将迎来充沛降雨!虽雨势浩大,但陛下圣明,早在多年前便未雨绸缪,命人修建了那固若金汤的徐州大坝!此坝既可防洪泄流,亦可蓄水抗旱!陛下真乃神机妙算,英明远播!徐州百姓定可安然度过此劫,此后必是丰收连年,感念陛下天恩!”
顾言赫听到前半句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几乎要下令将眼前这聒噪的蠢材拖下去。但随即想到此人是自己一手提拔,对世家大族颇多微词,这才按捺下来。尤其听到“大坝”二字,他心中更是冷笑。
他自然知道那大坝是谁让建的。
当年,年仅三岁的霍澜之不知以何种方式说服了霍氏老族长,动用霍氏庞大的人力物力,极力主张修建此坝。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民间更是匪夷所思。让一个三岁稚童主导如此庞大的工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徐州当地百姓甚至聚集闹事,抗议之声直达天听。
最终,迫于压力,此事明面上交给了当时的礼部和工部协同办理,国库也拨出了巨款,但背后真正的推动者和设计者,知情者都心知肚明。大坝建成后数年,一直未曾经历真正考验,其效用也渐渐被人遗忘。
“徐州大坝……”顾言赫缓缓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了敲,“那确实是……功在千秋。”
他记得如此清晰,不仅因为那耗费了国库近十分之一的巨资,更因为霍澜之后来私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让他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的话:“此坝若不建,或建而不固,多年之后,东南一带恐尸横遍野,胤朝国本动摇。”
如今,星象示警,暴雨将至。
顾言赫的心情复杂难言。他既希望这预言是假的,免去一场灾祸;却又隐隐害怕它是真的——若大坝成功抵禦洪水,拯救万民,那霍氏与霍澜之的声望将达到何等顶峰?这绝非他想看到的。
更何况,他与霍澜之之间,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赌约。
“……希望,这次不要是真的。”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宫殿的重重阻隔,望向了东南方向。
旋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的冷厉与固执。
“朕,绝不会输。”
数日后,徐州城外,桃花客栈。
一辆看似朴素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前,后面跟着几名骑着骏马、气息沉凝的随从。驾车的中年汉子跳下车辕,对车内低声道:“主上,此处便是离徐州城最近的一处客栈了,环境清幽,且后院依山,此时节满山桃花正盛,可随时观赏。”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霍澜之带着遮面的帷帽,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如云霞般绚烂的桃林。山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的甜香。
“嗯,就这里吧。”清冷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
马车驶入客栈院内,方才发现这客栈并非寻常旅店,更像是一处精心打理、对外开放的私人别业。主人似乎极为好客,管家模样的老者亲自出来,恭敬地将一行人引入内院。
霍澜之刚踏入厅堂,目光便落在了临窗一桌的几位年轻人身上。虽是便服,但那份经由世代蕴养出的气度与彼此间微妙的氛围,让他立刻认出了对方——林氏少主林屿舟,李氏嫡子李若初,以及白氏那位素有贤名的公子白言熙。
竟在此处相遇。这桃花客栈,看来是他们其中一家的产业。
那三人也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新来的客人。虽然霍澜之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但他身后那名神色冷峻、腰佩奇异短刃的侍卫墨羽,以及这行人无形中散发出的那种疏离而尊贵的气场,已足够让他们猜到几分。
霍澜之并未开口,只是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林屿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率先举杯示意。李若初则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墨羽身上停留一瞬,轻轻点头。白言熙的反应最为温和,他起身,执了一个平辈相见之礼。
无声的招呼打过,霍澜之便不再停留,随着管家前往预留的院落。
院落极为雅致,显然时常有人打扫,陈设低调却处处透着不凡。推窗可见后山漫野桃花,想必是主人用来赏花小憩的别院。
霍澜之环视一周,略显满意。墨羽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引路的管家。
“多谢招待,这几日,有劳费心了。”墨羽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
那管家经验老到,见过不少贵人,见状也不推辞,只是接过银袋时,忍不住又多看了墨羽几眼,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这人……怎生如此眼熟?可搜遍记忆,却又毫无头绪。他领着如此不凡的主人,定非寻常护卫,可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呢?
管家满腹疑虑地离开了院落。
霍澜之自然察觉到了管家那探究的目光,他垂眸,看了一眼腰间悬着的一枚绣工精巧、散发着淡雅幽香的香囊。这混淆感知、模糊记忆的小玩意儿,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的几日,霍澜之似乎全然忘却了来意。他终日留在庄园之内,不是于窗下静读随身带来的书卷,便是在院中自己与自己对弈,或是独自漫步后山桃林,赏花品茗。
悠闲得仿佛只是一位慕名而来、沉醉于春色的寻常富贵公子。
然而,就在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大胤境内,不知从何时何地起,开始流传起关于此次天象的种种解读。传言如同生了翅膀,迅速飞遍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这次老天爷发怒,本来徐州是要倒大霉的!但咱们皇上,真是真龙天子啊!早就料到了!”
“哦?快说说!”
“说是前些年,皇上就力排众议,特意派了自己的心腹重臣,当时的户部侍郎,现在的户部尚书李临李大人亲自去督建的徐州大坝!就是为了防今天这场大灾!”
“李临大人?听说为了让他办成这事,皇上可是狠狠驳了那些世家大族的面子呢!”
“啊?还有这等事?”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二舅的表侄在衙门里当差,听得真真儿的!最开始提出要修这坝的,好像是霍家那位天生神童的小公子。但皇上怎么可能让世家再揽这泼天的功劳和民心?”
“原来的工部尚书可是林家的人了,这修坝的肥差,自然也是林家的。皇上圣明,硬是顶着压力,换成了自己的亲信李大人!”
“所以啊……这其中的门道,深着呢!”
“哦……原来是这样……”
诸如此类的流言,不仅在平民百姓中口耳相传,更是精准地流入了各地豪绅权贵的耳中。平民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感叹几句皇恩浩荡或是朝廷争斗离奇,便转而关心自家的生计。而那些嗅觉灵敏的富贵人家、官场中人,则从中品咂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纷纷开始打探风向,思考站队。
这股暗流,似乎丝毫影响不了桃花客栈里那位赏花的少年。
但与之相反,早他几日抵达徐州的白言熙、林屿舟、李若初三人,却早已将徐州城内外走了个遍。
这一日,三人立于巍峨的徐州大坝之上。春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袍。
林屿舟极目远眺,又将视线收回,落在脚下的坝体上,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其实远观之时,他已凭借家族中关于水利工程的典籍知识,看出了此坝几处不合常理之处。亲临其上,仔细勘察后,他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皇帝派来的那位“亲信”李临的能力,或者说,高估了其在世家重重阻力下所能真实落实的工程质量。
这大坝选址看似雄踞要冲,能将整个徐州城护佑其后,但若遇超乎预计的特大洪水,其结构上的隐患恐将被无限放大,届时……巨坝崩毁,洪水滔天,脚下的徐州城及其周边村镇,将瞬间化为汪洋地狱。
他看着坝下那些因为连日干旱而面带菜色、此刻却因降雨传言而焕发出希望笑容的百姓,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但旋即又被惯有的冷漠所取代。
“这城中百姓,饱受干旱之苦,竟都坚韧地活了下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闻那些‘皇恩浩荡’的传言后,脸上更是多了许多盼头。真是……可惜了。”
李若初站在他身侧,闻言并未反驳,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河道蜿蜒的曲线,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白言熙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微微发白。其实无需多言,他们三人心中早已明了各自的选择和立场。可当他目光扫过坝下那些忙碌而充满生机的平凡面孔,扫过那些嬉戏的孩童,那份自幼被教导的、属于世家子的冷静与权衡,第一次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痛苦。
他脑海中回响起离开白家前,祖父最后的叮嘱:
“言熙,你此次前往徐州,无论察觉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插手,只需旁观,将信息如实传回即可。”
“祖父?您……”
“言熙,我太了解你的性子了。你若是孤身一人,祖父绝不会阻你行善积德。但你不是。你是白家的少主,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白氏的意志,牵扯着白氏全族的安危。明白吗?”
那一刻,白言熙便明白了,徐州百姓的命运,早已在皇权与世家的无声博弈中被注定,成为了冰冷的筹码。他所有的悲悯和不忿,在家族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殷红,只能死死握紧拳头,用疼痛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言熙……听令。”
此刻,站在抉择的关口,祖父的话言犹在耳。他最终只是艰难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声道:
“百姓……太苦了。”
说完这句,他再也无法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素白的衣袍在略带浑浊的风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又略显孤寂的背影。
在李若初和林屿舟的注视下,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变得模糊不清。
“他还是老样子,”一直沉默的李若初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心肠软得不像我们四大世家出来的人。”
林屿舟“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的白玉骨扇,轻轻摇动,看着白言熙消失的方向,唇角重新噙起那抹玩世不恭的戏谑笑意:
“我原以为,李兄你是最了解他性子的人。”
他顿了顿,扇面微斜,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现在看来,李兄你还是不够了解他啊。”
“他呀……确实是这浊世中难得的善人。可惜,这乱世将至,最不需要的,就是心慈手软的善人了。”
语带双关地说完,林屿舟轻笑一声,也不再停留,转身悠然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若初独自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腕上那枚价值连城、色泽殷红如血的玉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良久,一句冰冷得毫无温度的低语消散在风里:
“既然不需要……那便,消失好了。”
山风骤起,卷起坝上的尘埃,掠过他毫无表情的俊美面庞。远处天边,积雨云正在悄然汇聚,黑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