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尘途辗转,深宫重逢》

离开后山草庐那一日,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沾在沈清寒发梢衣摆,凉丝丝浸骨。他怀中揣着半块染过指尖血的温玉,身后是三年朝夕相伴的旧居,身前是漫无边际的乱世尘途。

先天寒疾经昨夜大雨淋透,此刻走不过数里路,胸口便闷胀发疼,腥甜一次次涌到喉头,他只能寻一处枯树根坐下,用素帕捂住唇,任由血色浸透布料,再悄悄叠起藏入袖底,不肯留半分痕迹惹人注目。

天下四分五裂,各路诸侯举兵厮杀,官道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衣衫褴褛,哭声遍野。沈清寒一身素白衣衫,面色苍白羸弱,极易引人侧目,他寻了一间破败成衣铺,换了件灰粗布衣,将往日清润眉眼藏在宽大衣帽下,混在流民之中,一路往南方小城漂泊。

他不敢报姓名,逢人只说自己孤身无依,父母早亡,靠给人家抄书、碾药糊口。沿途但凡听见有人提起谢临渊的名号,便下意识攥紧衣襟,脚步放缓,静静听路人闲谈。

不过半载光景,谢临渊麾下铁骑横扫北方数城,军纪严明,不劫掠百姓,民间声望一日胜过一日。路人说起这位年轻将军,皆是满口称颂,言语间满是期许,说此人日后必能平定乱世,登基掌权。

每听一句赞誉,沈清寒心口便又酸又涩。

他为谢临渊宏图初展欢喜,又为两人之间横亘的血海深仇惶恐。若他日谢临渊一统河山,前朝残余血脉,便是朝堂必除的祸患,他这个藏着太子身份的人,又该何以自处?

途中曾遇前朝旧部卫澜,那人一身短打,潜伏在流民堆里寻皇室遗孤,一眼便认出沈清寒眼底独属于皇家的清贵气韵,深夜寻至他落脚的破庙,跪地恳请他随自己前往江南据点,召集旧部,伺机复立前朝。

“太子殿下,满门血仇不能不报!谢临渊如今势大,正是我等积蓄力量反击之时,只要您一声令下,万千旧部愿为您赴死!”卫澜叩首在地,额头磕出鲜血。

沈清寒垂眸望着地面斑驳尘土,指尖死死捏着袖中半块温玉,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不去。”

卫澜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殿下!沈家上下百余口,皆死于战乱屠戮,您怎能就此放下仇恨?”

“仇恨太重,扛着它,便再也盼不到半分安稳。”沈清寒咳了两声,眼底蒙起一层水雾,“我心中尚有一人在等,若起兵复国,势必要与他兵戈相向,刀剑相见,我做不到。”

卫澜怔怔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模样,终是一声长叹,满心悲凉。他知晓自家太子心性太软,被一段山间情意困住,甘愿舍弃家国大业。卫澜不愿逼迫,只留下一包御寒草药与些许银钱,转身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警示:“殿下,情爱二字最是误人,他日若遭反噬,切莫追悔莫及。”

沈清寒独坐破庙寒夜,将草药收好,独自望着窗外一轮孤月,一夜无眠。他不是不恨,宫阶上父兄流淌的鲜血,午夜梦回时时浮现,可只要想起草庐三年,火光下谢临渊真挚的许诺,心底那点复仇执念,便尽数软了下去。

他总侥幸以为,只要自己藏好身份,永不提及前朝旧事,便能避开对立,安安静静等谢临渊寻来。

这般颠沛流离整整两年。

这两年间,谢临渊一路凯歌,攻破前朝旧都,覆灭残存皇室势力,于紫宸宫旧址之上,建立大曜王朝,改元启元,登基为帝。消息传遍四海,沈清寒在南方小城的茶摊听闻时,手中粗陶茶杯“哐当”落地,碎瓷割破掌心,鲜血混着茶水漫开。

紫宸宫,那是他沈家世代居所,如今换了新主,成了谢临渊的帝王宫殿。

咫尺之间,隔着两朝生死,昔日山间温存,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没过多久,各地张贴帝王寻人的告示,画上是模糊少年轮廓,旁侧附半块温玉纹路,告示上写明:但凡寻得持有同款碎玉之人,即刻送入宫中,赏赐千金。

沈清寒抚着怀中碎玉,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谢临渊寻了他整整两年。

心中挣扎半月,终究抵不过心底绵延两年的思念。他收拾好简单行囊,循着告示指引,孤身奔赴都城。

入城那日,皇城大道宽阔平整,禁军列队而立,朱红宫墙巍峨绵延,再不是当年残破乱世模样。帝王治下都城繁华喧嚣,人人面带安稳,可沈清寒站在宫门外,只觉刺骨寒意席卷全身。

宫人奉谢临渊旨意将他带入内殿。

殿中燃着名贵暖香,金砖地面光可鉴人,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的少年帝王端坐其上,眉眼比两年前更加冷硬锋利,周身裹挟着执掌天下的威严气场,再无山间草庐时的青涩柔和。

谢临渊自他踏入殿门那一刻,目光便牢牢锁在他身上,一瞬不移。两年未见,眼前人身形愈发单薄,面色冷白如霜,眉眼依旧是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一身粗布衣衫,藏不住满身漂泊疲惫。

殿内还有一人立在帝王身侧,锦衣玉貌,温文尔雅,正是苏瑾之。他垂着眼,看似恭顺,余光落在沈清寒身上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与嫉妒,转瞬又掩得干干净净。

“清寒。”谢临渊开口,帝王声线低沉,藏着压抑两年的思念,龙袍下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随身两年的温玉,指节泛白,“朕找了你整整两年。”

沈清寒站在大殿中央,不敢抬头直视龙颜,微微垂首,喉间涌上微弱咳意,强行压下,轻声应答:“陛下。”

一声疏离客气的陛下,像一根细针,刺破两人之间仅剩的温柔。谢临渊心口骤然一闷,起身快步走下玉阶,不顾帝王仪态,一把攥住他冰凉手腕。

指尖相触,冰凉刺骨,谢临渊眉头狠狠皱起:“这两年你去了何处?怎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寒疾可有好好调理?”

他语气里的急切与疼惜不加掩饰,全然不顾身侧太傅之子苏瑾之在场。苏瑾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心底算计层层铺开——帝王对这人执念太深,想要除去沈清寒,必须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沈清寒被他攥着手腕,抬眼望进他深邃眼眸,眼底翻涌着思念与惶恐,轻轻摇头:“四处漂泊,勉强糊口,无碍。”

“往后不必再流离。”谢临渊松开手腕,转而轻轻扶住他肩头,语气带着独断天下的笃定,“从今往后你留在宫中,朕赐你暖阁,名贵药材源源不断供给,再也无人能让你受半分风雪苦楚。”

话音刚落,苏瑾之适时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语气温润得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贸然留在深宫,恐惹朝野非议,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也难以应允。不如先安置在外别院,时时召见便是。”

他看似劝谏,实则是提醒谢临渊,沈清寒身份不清,容易落人口实,也悄悄埋下太后不喜的引线。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淡淡扫了苏瑾之一眼:“朕自有分寸,无需太傅之子多言。”

苏瑾之垂首告罪,心底妒火灼烧,面上却依旧维持温顺模样。

沈清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安。这位伴在帝王身侧的苏公子,看向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化不开的敌意。

可彼时他满心都是重逢的欢喜,这点微弱不安,转瞬便被压了下去。他以为只要守在谢临渊身边,谨小慎微,藏好前朝身份,便能安稳度日,兑现当年草庐相守的约定。

他全然不知,从踏入这座皇宫的一刻起,一张由苏瑾之编织、裹挟朝堂、太后、流言的大网,已经缓缓向他收拢。温柔重逢只是假象,往后无尽猜忌、酷刑、折磨,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谢临渊遣宫人将沈清寒带去御花园旁的暖云阁,阁中地暖四季恒温,堆满各类驱寒珍稀药材,皆是帝王提前命人备好。夜里,谢临渊抛开奏折政务,独自前往暖云阁,关上殿门,卸下一身帝王冷硬,将沈清寒拥入怀中。

“两年,夜夜入梦皆是你在山间等候的模样。”他下巴抵在沈清寒发顶,声音低沉缱绻,“如今你终于回到朕身边,再也不会分开。”

沈清寒靠在他怀里,闻着龙袍上清冷龙涎香,怀中半块温玉与帝王心口另一半遥遥相印,短暂沉溺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里,暂时忘却了家国血仇、暗处阴谋。

窗外月光清寒,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一派岁月静好。

殿外廊下,苏瑾之静立阴影之中,透过窗缝窥见内里相拥一幕,唇角勾起阴冷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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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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