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暖阁温存,谗言初酿》

烬暖云阁依御湖而建,四面嵌着双层琉璃窗,地龙日夜烧着上等银丝炭,一踏进阁内,暖意便缠上四肢百骸,是整座皇宫里最宜畏寒之人栖身的去处。

谢临渊登基后便提前命人修缮此处,药材、软裘、暖玉摆件堆了满满三间偏殿,无一不是按着当年山间草庐里沈清寒的喜好置办。青禾是谢临渊亲自挑来伺候的侍女,性子柔软细心,懂药理,每日晨起熬煮驱寒汤药,半点不敢怠慢。

沈清寒初入深宫,处处拘谨。往日山间自在散漫,如今行走宫道,步步皆要守皇家规矩,见了宫人内侍便要垂首避让,动辄便是尊卑礼法压身。唯有关起暖云阁门,只剩他与谢临渊二人时,才能卸下满身紧绷,寻得片刻从前草庐般的松弛。

白日谢临渊要坐镇朝堂,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日暮时分才会抽身赶来。来时常带着御膳房精致羹汤、温补参茸,有时会揣一卷前朝孤本古籍,有时拎着一小坛温酒,坐到沈清寒身侧,拉着人并肩倚在临湖软榻上闲话。

“朝堂琐事烦扰,唯有来你这里,心才能静下来。”谢临渊伸手,指尖轻轻摩挲沈清寒腕间单薄皮肉,眉头微蹙,“进补半月,瞧着还是不见长肉,寒疾根深蒂固,当真难养。”

沈清寒垂眸,手中捻着半块随身温玉,浅浅一笑:“陛下不必挂心,如今日日有暖阁良药,比从前颠沛流离好上千倍万倍,我已知足。”

他说话时气息偏轻,话音落便止不住一阵浅咳,绢帕捂住唇,松开时淡红血痕浅浅晕开。谢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取过一旁温热蜜水递过去,伸手顺着他脊背轻拍,眼底疼惜藏不住:“朕命温景辞常驻宫中,往后每三日便来诊脉一次,若再咳出血丝,朕便要罚你日日喝三碗苦药。”

这话听似责备,指尖力道却轻得怕伤着他。沈清寒仰头饮下蜜水,心口温软一片,几乎要将藏在心底的前朝身份彻底遗忘。

这般安稳日子只持续了不足半月,宫中流言便悄然滋生。

宫人们私下窃语,说帝王不顾朝野眼光,独宠一名来历不明的白衣少年,无品无阶,却独占御湖暖阁,日日与帝王相伴至深夜;有人揣测沈清寒是旁道方士,靠媚术蛊惑君主;更有甚者,暗中传他出身卑贱,不配近身帝王,污了皇家清誉。

流言顺着宫人缝隙,一路飘到太后柳氏耳中。

柳太后出身世家,最重门第正统,自谢临渊登基便一心盼他选秀纳妃,绵延皇室子嗣,听闻此事,心底早已积下不满。苏瑾之恰好在太后请安之日侍立身侧,句句看似规劝,实则句句挑拨。

太后端坐凤椅,捻着佛珠面色沉冷:“那少年究竟是何方人士?来路不明长居深宫,传出去文武百官如何看待陛下?江山社稷岂能容一介无名之人左右君主心神。”

苏瑾之躬身垂首,语气温雅无害,句句暗藏刀子:“太后娘娘忧心朝政,臣亦深有同感。臣曾旁敲侧击询问清寒公子籍贯,他始终含糊其辞,不肯细说过往。陛下重旧情,一时被昔日恩情蒙蔽,可朝野重臣早已多有微词,长此以往,恐落得君主耽于私情的话柄。”

他半句未主动构陷,只将“身份不明”四个字反复提点,悄无声息放大太后心中芥蒂。柳太后本就厌恶这种来路不清、独占帝王偏宠的外人,经苏瑾之一番话,心底对沈清寒的排斥更深,已然打定主意要寻机会敲打。

苏瑾之退离慈宁宫时,廊下偶遇传药的青禾。他驻足拦住侍女,面上依旧是温润君子笑意,眼底却一片寒凉:“你伺候清寒公子,可要仔细留心他平日言行、往来之人,但凡有半分异样动静,即刻来告知于我。陛下心系于他,若他日此人暗藏祸心,便是累及陛下,你担不起这份罪责。”

青禾心头一慌,连忙屈膝应下,攥紧手中药碗快步离去,回暖云阁后犹豫许久,终究不敢将这番威胁说与自家主子,只默默藏在心底,暗自多加警惕。

几日后黄昏,谢临渊携沈清寒赴御花园赏秋菊,刚行至石桥,便撞见等候多时的苏瑾之。

苏瑾之捧着一卷百官奏折上前呈递,目光掠过沈清寒时飞快一敛,随即转向谢临渊躬身回话:“陛下,今日朝堂多位老臣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广纳妃嫔,充盈后宫,以延皇室血脉。众臣提及,陛下日日流连暖云阁,恐荒废朝政,望陛下以天下为重。”

谢临渊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侧沈清寒的手腕,周身帝王威压骤然冷了几分,沉声道:“朕心中自有分寸,朝堂之事无需众臣多置喙。”

“臣知晓陛下心意,只是文武百官顾虑重重,难免心生非议。”苏瑾之语气平缓,看似句句为国,余光不断瞟向一旁沉默垂首的沈清寒,“况且清寒公子无家世傍身,长久居于帝王身侧,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落人口实。不如暂且将公子安置宫外别院,陛下闲暇时再私下去探望,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宽慰太后娘娘。”

这话明着是周全之计,实则是要拆分二人,将沈清寒逐出帝王庇护范围。

沈清寒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酸涩。他知晓自己身份尴尬,是朝野眼中多余之人,不愿因自己让谢临渊背负耽于私情的骂名,轻轻挣开帝王掌心,低声开口:“陛下,苏公子所言有理,臣……我搬去别院也好,免得百官非议,连累陛下名声。”

他话音微弱,还带着未散尽的咳意,听得谢临渊心口骤然一疼,反手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冷眸直视苏瑾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必多言。清寒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谁也不能逼他离开朕身边。百官那边,朕自会去安抚,太后处,朕亦会亲自去回话。”

苏瑾之垂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毒,躬身告退,转身离去的背影,藏着浓烈不甘。

赏菊之行不欢而散。回暖云阁的路上,沈清寒一路沉默,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谢临渊察觉他心绪低落,入阁后反手合上殿门,将人圈进怀中,温热手掌轻轻揉着他发凉的后颈。

“莫听旁人闲言碎语,有朕在,无人能委屈你半分。”

沈清寒埋在他肩头,喉间酸涩难抑,小声道:“可我终究来历不明,太后不喜,百官非议,苏公子亦处处提点陛下与我保持距离,我怕……怕有朝一日,我会成为陛下江山的拖累。”

“江山万里,若无你相伴,于朕而言毫无意义。”谢临渊低头,额头抵着他微凉的额角,声音低沉郑重,“当年寒江舍命相救,山间三载相守,这份情分,胜过世间所有朝堂规矩、世俗眼光。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彼时二人情意尚浓,谢临渊满心满眼皆是护他的执念,全然未曾察觉苏瑾之步步埋下的离间伏笔;沈清寒沉溺在这份独一份的庇护之中,刻意回避心底前朝血脉的隐忧,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便能长久守在帝王身侧。

他不知道,慈宁宫内,柳太后已经与苏瑾之私下定下计策,要寻一桩事端,好好挫一挫沈清寒的气焰;更不知暗处一张伪造密信的布局,正在悄然铺开,只待一个合适时机,彻底斩断这份深宫温存。

夜色渐深,暖云阁炭火融融,二人灯下对坐,共阅一册旧书卷,看似岁月安稳。

殿外冷风穿廊,苏瑾之立在梧桐阴影里,望着窗内相依两道身影,缓缓握紧了袖中一卷早已伪造过半的泛黄书信。

温柔只是片刻假象,铺天盖地的猜忌与苦难,正顺着宫墙缝隙,一点点逼近暖阁之中不知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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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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