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山风卷着枯枫,簌簌落在草庐残破的窗沿。谢临渊怀中的暖意还未散尽,沈清寒埋在他肩头,鼻间萦绕着他身上草木混着淡淡刀铁的气息,心口那点藏了三年的惶恐,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沉往下坠。
他不敢说心底的顾虑。不敢问他起兵之后,若两军对阵,昔日故国旧部与他刀兵相向该如何;不敢说自己沈家满门的血仇,横亘在二人之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只攥着谢临渊后背粗布衣衫,指尖微微泛白,把所有酸涩都咽进腹中,连一声哽咽都不肯漏出来。
谢临渊似是察觉到他的颤抖,抬手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等我,至多两三年。待我拿下半壁疆土,就遣心腹上山接你,往后我们再也不必躲在深山荒庐,我给你建一座四面环梅的别院,四季温暖,再也不受寒疾侵扰。”
他说这话时,眼底亮得盛着整片星河,满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笃定,全然没看透怀中人眼底压得死死的绝望。
沈清寒缓缓推开他,垂着眼避开那道滚烫目光,纤长的手指摸向怀中那块完整温玉。玉是谢临渊三年前赠予他的信物,质地温润,日夜贴身带着,早已浸满两人的体温。
“临渊,此去前路凶险,刀剑无眼。”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叶,抬眼时眼尾已经泛了薄红,“这块玉你带一半,我留一半。往后相隔千里,凭玉相认,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山间草庐里,有一个人在等你。”
话音落,他从灶台边拾起一块磨得锋利的碎石,指尖抵在玉身正中。玉石坚硬,碎石划上去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他却不肯松手,一点点用力磨刻,指尖很快被棱角划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白玉纹路里,晕开细碎的红。
谢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攥住他流血的手腕,语气藏着几分疼惜的怒意:“何苦这般伤自己,玉好好收着便是。”
“不分开,心便没有寄托。”沈清寒挣开他的手,垂眸继续打磨,咳意忽然翻涌上来,他偏过头捂住唇,压抑的闷咳震得肩头不停轻颤,松开手时,指缝间全是腥甜血色,“山庐相守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日。分开玉,便等于把我的一半魂魄,随你奔赴沙场。”
谢临渊望着他苍白失血的侧脸,喉间堵得发涩,再拦不住他。
半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温玉顺着刻痕齐齐断成两半。纹路严丝合缝,一半圆润光洁,沾着沈清寒指尖鲜血;另一半纹路利落,落在谢临渊掌心。
沈清寒将带血的那半玉贴身收好,把另一半轻轻塞进谢临渊衣襟,贴着他心口的位置。
“带着它,刀枪不侵,万事平安。”
谢临渊紧紧攥住怀中碎玉,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玉面,俯身又将人拥进怀里,这一次力道重得近乎窒息,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尽数锁进怀中带走。
“清寒,千万保重自身寒疾,莫要硬扛病痛,我定会早日归来寻你。”
天色沉沉暗下来,远山滚过沉闷雷声,不多时,瓢泼大雨轰然砸落,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茅草屋顶,水声滔天,隔绝了山林内外。
山下传来隐约马蹄声,是谢临渊提前安排好的亲卫寻上山来,催他即刻动身奔赴兵营。
诀别来得猝不及防。
谢临渊松开怀抱,最后深深看了沈清寒一眼,那一眼藏着未说尽的缱绻壮志,藏着独属于少年帝王的执着期许,唯独看不清前路横亘的血海深仇、漫天谗言。
“我走了。”
沈清寒立在破败庐门的雨幕里,单薄素衣瞬间被冷雨浸透,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缝,先天寒疾骤然发作,五脏六腑像是被冰水反复浸泡。他却半步不肯后退,静静望着谢临渊披着黑色蓑衣,踏着满地积水往山下走去。
他想唤住他,想同他坦白自己前朝太子的身份,想同他说,若他日你领兵踏平旧都,我们便是仇敌,再无今日温存。可话到唇边,只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顺着指缝淌落在雨水里,转瞬被冲刷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有些真相,说出口便是一刀两断,他舍不得这三年仅存的一点温柔念想。
谢临渊走到山道转弯处,骤然回头。雨雾朦胧,看不清少年清晰眉眼,只看见一道单薄白影立在庐门,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雪雨霜摧折殆尽的寒梅。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半块温玉,咬牙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宏图霸业在前,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搁置,那时的他满心以为,平定天下便能给心上人安稳,从没想过,这一场仓促雨夜分离,是二人痛苦纠缠半生的开端。
大雨彻夜未停。
沈清寒关上门,靠在冰冷土墙之上,缓缓滑落在地。胸口疼得厉害,咳出来的血沾湿衣襟大片,他从怀中摸出那半块温玉,指尖一遍一遍擦拭上面干涸的血痕,眼底终于淌下压抑许久的泪水。
窗外雨声呜咽,像极了无声哀泣。
草庐之内,只剩下他一人,还有满室两人共处三年的旧物:谢临渊用过的木弓、狩猎回来晒干的兽皮、灯下一同读过的书卷、熬药时共用的陶碗。每一件东西,都刻着往日温存,此刻看来,件件都是扎心利刃。
他蜷缩在曾经同卧的干草堆上,浑身发冷,意识渐渐昏沉。恍惚间又想起国破那日,宫阶满地尸骸,父皇临终塞给他半块皇室暖玉;而今他亲手打碎谢临渊赠予的信物,两半玉石天各一方。
两块碎玉,两段宿命,全是无解的悲剧。
昏睡间,庐外林间藏着一道青色身影。苏瑾之撑着油纸伞,静静站在雨幕深处,方才二人诀别的画面,一字不落尽收眼底。他指尖死死掐紧伞柄,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扭曲浓烈的妒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薄笑。
谢临渊的满腔温柔,尽数给了这个来历不明、一身病骨的少年。
凭什么?
他自幼伴在谢临渊身侧,寒窗十年相伴,满腹才情,家世显赫,哪一点比不上这个无根无凭、弱不禁风的清寒?
苏瑾之缓缓转身,油纸伞遮住他阴鸷面容,脚步轻悄下山。心底已经铺好了一张绵密算计的大网,流言、伪证、构陷,只需静待时机,便能生生拆分这二人。
他要等到谢临渊手握大权、登基称帝那日,亲手将沈清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帝王看清,这般亡国余孽,根本不配独占他全部偏爱。
山中一夜冷雨,浇不灭暗处滋生的恶意。
山庐残留的温柔幻梦,早已被山下蛰伏的阴谋,悄悄缠上了致命枷锁。
次日天光微亮,雨势停歇。
沈清寒强撑着病体起身,收拾庐中杂物,将谢临渊留下的物件一一仔细收好,藏在土墙暗格深处。他本想守在这里,安静等候谢临渊归来,可昨夜山下马蹄声络绎不绝,搜捕前朝皇室余孽的官兵,已经渐渐蔓延到这片山林周边。
乳母临终前的叮嘱反复在耳畔回响:活下去,莫暴露身份。
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沈清寒裹紧湿透的白衣,揣好半块温玉,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山道,一步一步,不舍地离开住了三年的草庐。前路茫然,乱世漂泊,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心底唯一一点念想,只剩下心口那半块玉石,和那句遥遥无期的“等我归来”。
彼时他尚且不知,千里之外,谢临渊的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朝堂之上,苏瑾之日日伴其左右,不动声色地埋下一根根离间的引线,只待他日引爆,碾碎所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