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山庐三载,温玉同心》

寒江朔风割得人皮肉生疼,沈清寒咳得肩背不住发抖,掌心沾着咳出的血沫,落在那少年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本就先天寒骨浸不住冰水,方才纵身渡江耗尽了仅存气力,眼下双腿冻得僵直发麻,连起身的力气都无,只能半跪雪地,指尖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不敢松手。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刀口撕裂处渗着温热鲜血,混着江冰冷水冻成一层薄壳,唇瓣乌青,呼吸微弱得似风中残烛,倘若再搁在此处半个时辰,定要冻毙于荒江芦丛。

沈清寒咬着牙,一寸寸将人往芦苇深处拖。芦秆密匝,恰好能挡去几分风雪,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素白外袍,尽数盖在少年身上,自己只留一层贴里单衣,风雪直往骨缝里钻,五脏六腑都冻得发疼。

怀中那半块父皇遗留的温玉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攥在手心抵着胸口压下翻涌的咳意,垂眸打量身侧昏迷的少年。

这人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年岁,眉骨锋利,眼尾生得极长,即便紧闭双目,轮廓间也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狠劲,下颌线条冷硬,不似寻常山野布衣,倒像是常年握刀持剑、征战沙场之人。想来是乱世起兵,战败逃亡,才落得这般落水濒死的下场。

沈清寒心头轻轻一涩。

同是乱世浮萍,他失了家国满门,此人丢了前路归途,说到底,皆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不敢生火,火光极易引来搜捕前朝余孽的官兵,只能俯身,将冰凉的掌心贴在少年手背上,一点点搓揉回暖。指尖触到对方腕间一道极深的旧刀疤,疤痕蜿蜒,想来是受过极重的伤。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微弱闷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初醒时蒙着一层水雾,看清身侧一身单薄、面色惨白不停咳嗽的沈清寒时,眼底先是警惕,随即化为几分茫然。

“你是谁?”少年嗓音沙哑干涩,像被沙石磨过,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一动,胸腹伤口便扯得剧痛,闷哼一声又跌回雪地。

沈清寒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力道轻得怕碰碎一片琉璃,咳了两声,唇边沾着淡红血丝,声音轻软如云间落雪:“公子莫动,你伤重,又浸了冰水,贸然起身会伤根本。”

少年谢临渊垂眸,看见盖在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白衣,又看向少年冻得泛紫、毫无遮蔽的肩头,心头微顿,眼底戒备淡去大半。他方才落水濒死,分明是此人舍命入江将自己救回。

“是你救了我?”

“嗯。”沈清寒轻轻颔首,伸手擦去颊边落雪,指尖微颤,“方才见公子坠江,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此地不宜久留,江边常有巡兵,待风雪稍小,我带你往后山草庐去,那里无人踪迹,可暂避风头。”

谢临渊沉默打量他。眼前少年约莫十岁模样,眉目清润,肤色是常年畏寒养出的冷白,一双眼干净温顺,唯独唇间那点血色刺目,单薄身子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偏偏眼底藏着一股韧劲,不卑不亢。

他身负重兵追杀,本应对所有陌生人设防,可对上这双不含半分恶意的眼,心底那点刺骨提防竟悄悄松了。

“多谢。”谢临渊低声道,伸手想要将外袍还给沈清寒,“你身子畏寒,这件衣裳该你穿。”

“我无妨,”沈清寒微微避开,轻轻摇头,“公子身上有刀伤,受寒极易高热,我自幼习惯风雪,扛得住。”

话音未落,他胸口又是一阵剧烈闷咳,弯下腰,手帕捂在唇边,再松开时,素色绢布上洇开一大片猩红。

谢临渊瞳孔骤然一缩,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刺骨,惊道:“你身患寒疾?方才入江救我,岂不是雪上加霜?”

沈清寒垂眸掩去眼底苦涩,轻轻抽回手腕,将绢布叠起藏入袖中,淡淡一笑:“不过旧疾,不碍事。公子不必挂怀,能救下你,已是万幸。”

他不肯多说自身苦楚,转头望向连绵后山,轻声道:“那处草庐是从前隐士留下,里面存着些许干柴粗粮,我躲在此处已有半月,无人寻来。”

谢临渊看着他单薄孤寂的侧影,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自小流落沙场,见惯人心险恶、背叛算计,从未有人这般不顾自身安危,舍命相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往后若能活下去,我必报答今日救命之恩。”谢临渊语气郑重,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笃定,“此生但凡你所求,我尽数予你。”

沈清寒闻言,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进他明亮执着的眼眸,风雪落在两人之间,隔开漫天血色乱世,只剩此刻片刻安稳。

他那时尚不知,眼前少年这句许诺,日后会缠他一生,成困住他半生的枷锁,也成刺碎他心肺最锋利的刀刃。

“我不求报答,”沈清寒浅浅弯了弯眼,笑意浅淡易碎,“只盼乱世早些平息,人人皆有归处。”

风雪渐缓,天际露出一点灰白微光。沈清寒搀扶着谢临渊,一步一步踏过积雪,往后山深处那间破败草庐走去。山路崎岖,雪埋乱石,谢临渊伤重走不稳,大半重量都倚在沈清寒单薄肩头。

沈清寒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这份重量,寒疾发作的骨痛阵阵袭来,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冰刃之上,却半句疼字都不曾吐露。

谢临渊察觉到肩头少年微微发抖,低头看向他冻得青紫的耳廓,心头酸涩,强撑着力气分出一半身子重量,低声道:“我自己能走,不必硬撑。”

“无妨,”沈清寒侧头看他,眼底温软,“我撑得住。”

一路无话,唯有风雪簌簌相伴,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林深处,隔绝了外界金戈杀伐。

草庐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墙塌了半面,屋顶漏着缝隙,好在屋角堆着前人留下的干柴,灶台尚能使用,米缸里还剩小半袋糙米,墙角铺着一层干草,勉强能够栖身。

沈清寒扶谢临渊靠在干草堆上,立刻寻出打火石生火。干柴遇潮,很难引燃,他蹲在灶台前,反复摩擦打火石,冷风从破墙灌进来,吹得他不断咳嗽,半晌才燃起一点微弱火苗。

柴火燃起暖意,一点点驱散屋中寒气。沈清寒烧了热水,寻出仅存的一点粗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替谢临渊擦拭伤口,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垂落的发顶,看着少年单薄脊背在火光下映出纤细轮廓,看着他每一次咳嗽都要死死压抑,不肯发出半分痛呼。

“你叫什么名字?”谢临渊忽然开口。

沈清寒擦拭伤口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淡。沈清寒这三个字,是前朝太子之名,沾着满门血债,万万不能告知旁人。

他垂眸,轻声道:“你唤我清寒便好。”

“清寒……”谢临渊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舌尖萦绕着清寂寒凉之意,与眼前这人无比贴合,“我名谢临渊。”

沈清寒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将一块干净布条裹在他的刀口之上:“临渊,往后暂且在此避祸,待你伤势痊愈,再做打算。”

谢临渊望着他眼底毫无防备的温柔,心底那点刚生出的执念疯长。乱世浮沉,人人趋利避害,唯有一个清寒,以病弱之躯,予他绝境之中唯一暖意。

他抬手,从颈间解下一枚完整的暖玉,玉质温润,与沈清寒怀中那半块纹路恰好相合。那是他母亲遗留之物,是他身上唯一珍贵物件。

“这个给你。”谢临渊将玉塞进沈清寒冰凉掌心,指尖牢牢裹住他的手,“从今往后,你我相伴于此,这块玉分你一半,他日若是走散,凭玉相认,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寻你。”

沈清寒低头,看着掌心完整温玉,又摸了摸怀中那半块皇室残玉,心口五味杂陈。一面是故国血脉的枷锁,一面是眼前少年毫无保留的真心。

他终究不忍辜负这份赤诚,指尖用力,将温玉妥帖收好,轻声应下:“好,若有一日走散,我等你寻我。”

火光摇曳,将两人身影映在残破土墙之上,紧紧依偎,似能抵挡住世间所有风雪。

往后三载,深山草庐,便是他们二人全部天地。

白日谢临渊进山打猎、劈柴劳作,不让体弱的沈清寒沾半分粗重活计;沈清寒守在庐中,熬煮汤药调理自身寒疾,蒸糙米饭,待他归来,灯下相伴温书。

山间无朝堂纷争,无家国仇恨,没有官兵搜捕,没有流言构陷。

春日摘野果,夏夜观星河,秋时拾落枫,冬来共拥一炉炭火取暖。

谢临渊会将打来最肥美的野兔烤熟,撕去外皮,尽数推给沈清寒,知晓他体虚需食补;沈清寒会熬好驱寒汤药,逼着畏寒的谢临渊一同喝下,夜里两人同卧干草堆,相互依偎抵御山中酷寒。

谢临渊曾握着他咳血的手,眉头紧锁,轻声许诺:“待我平定乱世,夺下这天下,便寻一处无人打扰的世外桃源,只与你二人相守,再也不必受风雪颠沛之苦,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不让你再咳一次血,再受半分委屈。”

彼时沈清寒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与刀刃气息,心头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几乎要忘了自己身负满门血仇,忘了两人之间隔着倾覆的王朝、血海深恨。

他那时天真以为,这般平淡相守,便能岁岁年年长久下去。

可他藏在心底的前朝皇子身份,谢临渊藏在心底逐鹿天下的野心,还有远在都城暗处,早已听闻谢临渊踪迹、满心嫉妒的苏瑾之,都在暗处静静蛰伏,等待打碎这份短暂温柔的时机。

三载光阴,温柔似一场易碎幻梦,每一寸暖意,日后都会化作凌迟两人的刀。

这年深秋,山下传来乱世诸侯起兵征战的号角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山林。

谢临渊站在庐外山巅,望着都城方向,眼底翻涌着野心与决绝。乱世纷争不休,百姓流离失所,他不能一辈子困在深山草庐,他要起兵,要夺权,要结束这分崩离析的世道。

他转身回到草庐,看见沈清寒正坐在灶台边,低头细细研磨草药,侧脸安静柔和,火光落在他苍白面颊上,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临渊走到他身侧,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清寒,我要下山起兵了。”

沈清寒研磨药草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死死咽了回去,抬眼看向谢临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非去不可吗?”他声音轻得发飘。

“是。”谢临渊颔首,眼底是少年人不灭的壮志,“乱世不宁,百姓受难,我要争这天下,给世人安稳,也给你一个不用躲藏、无人敢欺的来日。”

沈清寒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惧。他怕,怕谢临渊夺得天下,便是覆灭他沈家故国之人;怕两人终究站在对立两端,昔日山间温情,尽数化为泡影。

可他看着谢临渊眼底滚烫的期许,半句阻拦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我等你。”良久,沈清寒轻轻开口,指尖攥紧袖中那枚完整温玉,“无论多久,我都在此草庐,等你归来。”

谢临渊心头一软,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重得似要将人揉进骨血,低声呢喃:“等我站稳根基,必定立刻回来接你,此生绝不负你。”

相拥之时,无人知晓,山下官道之上,太傅之子苏瑾之一身锦衣,静静立于密林阴影之中,将草庐内相拥的两人尽收眼底,眼底翻涌着浓烈到扭曲的嫉妒与阴毒算计。

幻梦将碎,刀光将至。

三载山庐同心,不过是一场注定落幕的短暂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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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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