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敲击声撞碎了袁满浅淡的睡意。
声响极轻,如同细小石子轻叩木窗框,嗒、嗒、嗒,断续回荡在寂静晨晓。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只当是飞虫乱撞窗纸,闭上眼想重新沉入眠意。
停顿片刻,敲击声骤然急促,嗒嗒嗒嗒连成一串,不肯罢休。
袁满撑着单薄草铺起身,揉去眼间朦胧水汽,轻步至窗边,悄悄推开一道窄缝。
窗外,一只眼睛正紧贴着木缝往里张望。
“小满!”少年的脸露在灰蒙天光下,是赵怀安,正咧开嘴,露出爽朗笑意。
天色尚未全然放亮,东方天际只洇开一抹浅淡鱼肚白,整个人笼在冷调的青灰色晨光里。发间凝着夜半山间的露水,鼻尖被晨寒冻得通红。
“你做什么?”袁满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屋内沉睡的父兄,“天还没亮透呢!”
“快出来,我有东西给你看。”他朝她飞快招了招手,旋即转身,蹲守在袁家院门外。
袁满站在原地迟疑片刻,余光扫过柴房木门。屋内鼾声高低交错,父亲与兄长尚且沉眠未醒。她草草套上布鞋,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缕,轻手轻脚拔开门闩,缓步走出柴房。
院落静得能听见细微声响。
家禽仍圈在窝中未曾放出,院中歪脖子枣树挂满夜露,水珠一滴接一滴坠落,砸在泥地上晕开小点湿痕,透出些微冷意和清新。
赵怀安正蹲在门槛外,怀里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何物。见她现身,他立刻站起身,将怀中物件直直递到她眼前。
是一只灰皮小野兔,身形娇小,缩在他掌心瑟瑟发抖,两只长耳紧紧贴伏在脊背之上。
小家伙尚且鲜活,不见箭矢贯穿的伤口,也无兽夹勒断的残肢,想来是他凭着笨拙法子,活生生擒来的。
“山上逮的野兔子!”赵怀安压低嗓音,神情宛如得胜归营的少年将军,“我昨日在山林里蹲守大半日才捉到,特意带给你的!”
袁满垂眸望向掌心大小的野兔。小兔亦抬眼望向她,乌黑圆眸盛满惊惧,小巧鼻瓣不停急促翕动。她缓缓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绵软温热的长耳。
记忆忽然翻涌。母亲从前也曾养过一只灰兔,相伴半载有余,最后却被父亲带去镇上换了酒。那日她哭得撕心裂肺,母亲无言静坐于她身侧,只是一遍又一遍,温柔抚着她的发顶。
“你用什么捉的?”她轻声发问。
“绳套,我爹教我的法子。”赵怀安将小兔小心送入她怀中。
野兔落在陌生怀抱,依旧浑身战栗,细小蹄爪不停蹬踏。袁满连忙稳稳环住它,说来奇异,小兔竟渐渐停止挣扎,只是蜷成一团,温热的心跳透过薄皮毛,清晰传至她的手臂,咚咚,急促不已。
“给你作伴的。”赵怀安随手拍去掌间沾染的兔毛,脸颊由于温差微微泛红,骄傲道:“怎么样,怀安哥哥厉害吧!改日我在给你抓一只,凑成一对。”
袁满自然是欣喜不已:“嗯!怀安哥哥最厉害了。”
赵怀安望着袁满垂首轻抚小兔的模样,忽而记起一事,再度伸手探入怀中摸索。掏出的既不是蜂巢,也不是烤红薯,而是一柄小巧木梳,还有两根做工粗糙的红头绳。
木梳仅有他半只巴掌长短,整块木头亲手削凿而成,梳齿歪扭不均,粗细错落,握柄处刻着一道简陋横杠,约莫是他臆想里兔子的耳朵,绳结编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线头毛躁翘起。
“这些也给你。”赵怀安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一旁枣树干上,耳尖烧得通红,“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娘走后,你头发总散着,用这个梳理。”
袁满伸手接过木梳。木料还留存着新削开的清浅木香气,纵使梳齿造型歪斜,每一处棱角都细细打磨光滑,没有半点刺人的毛刺,红头绳不太好看却也很结实。
她静静攥着,盯着赵怀安许久,一言不发。
赵怀安见她默然,心底不由得慌乱起来:“是不是太难看了?你知道的我手笨,你别嫌弃丑,我当真尽了全力——”
“不丑。”袁满抬眼打断他,将木梳妥帖揣入衣襟,抬眸望向少年。东方漫开的晨光落在她面上,一双眼眸漆黑透亮,睫毛上挂着盈盈泪珠,她认认真真开口,“我好喜欢。”
赵怀安愣了一瞬,嘴角险些扬至耳根。生怕自己得意太过显眼,他刻意轻咳一声,板起故作老成的面孔,摆出一副小大人的腔调:“那就好。你别看这木梳丑,但能伴人许多年岁。”
袁满望向他眉骨尚未结痂的新鲜伤口,那日他一身狼狈却执意送蜂巢的模样浮上心头。
她心下一暖,想起自己在家的境遇,终是忍不住垂下泪来:“怀安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哥都没你对我好。”
赵怀安急忙抹去她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小满别哭啊……”
“沈姨平日就时常帮衬我家,我娘也要我多照顾你呢。况且我也愿意,因为我们……怎么说来着。”
赵怀安抓耳挠腮了一阵,恍然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什么意思啊?”袁满吸溜了下鼻子,带上了轻微的鼻音。
“我不知道啊,镇上的夫子这么说的。可能是说村口那棵青梅树,等梅子熟了我摘给你吃。”
闻言,袁满终于破涕为笑,道:“怀安哥哥是笨蛋!”
“好好好,我是笨蛋。”赵怀安无奈地笑了笑,“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随着两人的嬉笑逗趣,怀中野兔的颤抖渐渐平息,天色也渐渐明朗。
袁满思索片刻,给小兔取了名字:“叫他团子吧,缩起来像一团灰面。”
赵怀安立刻摇头:“好随便的名字。”
“那你来取。”
他冥思苦想半晌,憋出二字:“灰灰。”
袁满不同意摇头:“不要不要,比团子还要随便。”
赵怀安立马退让:“那就叫团子,团子好听。”
二人蹲在院门槛外,对着怀里的小兔反复斟酌名号。没多时,小兔懒得理会两人的争执,竟在袁满怀中安安稳稳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