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怀安

刚转过巷角,一道人影骤然冲了出来。

“喂!”

袁满下意识后退半步,怀中酒葫芦一晃,几滴烈酒溅落在少年衣襟。她慌忙低头致歉,手腕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牢牢攥住。

“袁满!”

这道嗓音,她再熟悉不过。自墙头、田埂、老树之上,这声呼唤伴随她度过数年光阴。她一回头,果真是赵怀安。

“怀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婶子的独子,家住隔壁,年长她三岁。自幼性情野脱,爬树掏窝、进山追兽无所不为。乡邻都说他性子像猎户出身的父亲,一柄猎弓使得利落。少年生得浓眉高骨,一双眸子漆黑透亮,如同深山野豹。

不过十二岁,身形已高出袁满一个头,骨架宽阔,来日定是高大男儿。身上套着父亲遗留的旧短褐,袖口反复卷起数层,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新旧伤痕纵横交错,荆棘划痕、蜂蛰印记遍布,无一处完好肌肤。

此刻他满身尘土,发丝缠满草屑,左眉骨一道新鲜伤口正渗着血珠,嘴角淤青泛紫,模样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凝视着她,混杂着意外与难以掩藏的欢喜,仿佛寻到了稀世珍宝。

“来找你的,你爹说你来买东西了。”赵怀安咧嘴一笑。

“你又与人打架了?”袁满抬手指向他脸上的伤,眉头紧紧皱起。

“我没有!”赵怀安立刻否认,松开她的手腕,随手用手背擦拭脸颊,反倒将眉骨的血迹抹得更长,从眉峰一路拉至下颌,活像戏台之上绘了花脸的伶人,“别和我娘说。”

他低头瞥了一眼衣襟上的酒渍,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忽而想起一事,伸手在怀中摸索半晌,掏出一大块以阔叶包裹的蜂巢,黏稠蜜液顺着叶脉缓缓流淌,浓烈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给你的,我进山寻了许久,比去年那块还要大!”他径直将蜂巢塞进袁满怀里,说话时眉眼飞扬,全然不顾眉骨伤口仍在渗血。

袁满低头望向怀中蜂巢,尚留存着少年身上的温度,蜜液沾黏在指尖,亮晶晶的。她再度抬眼看向他青紫的伤处,骤然忆起去年秋日的光景。

彼时他同样满脸伤痕,被野蜂蛰得脸面肿胀,只剩一条细缝视物,连赵婶子都险些认不出他,挨了好一顿教训。

那日他肿着脸,将蜂巢放在袁家石磨上便匆匆逃离,不敢进门,惧怕袁老三手中的扁担。她后来追问缘由,他只道:“你爹的扁担,比我爹的猎弓还要吓人。”

她原以为,今年他不会再冒这般风险进山。

“你怎能又私自翻山?去年被蛰得面目全非你都忘了吗?若是失足摔伤可怎么办?”袁满的声调不自觉拔高,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赵怀安被她突如其来的诘问说得怔住,张着嘴半晌无言。片刻后他挠乱满头草屑,小声呢喃:“你这是……在担心我?”

袁满话语卡在喉间,慌忙侧过脸庞,耳尖悄然染上绯红。“谁会担心你,我只是怕你摔断腿脚,赵婶子还要日日伺候你起居。”

“我娘才不会管我。”赵怀安咧嘴露出整齐白牙,“她总说我皮糙肉厚,摔不烂。”

“那都是气话。”

“她哪一日不说气话。”

袁满不愿与他继续拌嘴,践踏额头鲜血还在往外冒,连忙自袖中取出方才绣好的素绢帕递过去:“擦擦伤口,血都快要流进嘴里了。”

赵怀安接过绢帕,按在眉骨伤口处,拿开后,素白布料染上一抹血色。他目光落在帕上歪斜的纹样,眯眼辨认许久,开口询问:“这绣的是什么?”

“芦苇。”

“哦。”他细细端详片刻,神情郑重,“真不好看。”

袁满一恼,伸手欲夺回帕子,赵怀安早有预料,抬手将绢帕举得老高,她身形矮小,如何都够不着。她踮脚向前争抢,脚下一滑,身子朝前踉跄。赵怀安连忙伸手捞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依旧攥着绢帕不放。

“送出去的物件,哪有再讨回去的道理!”他将绢帕揣入怀中,拍了拍胸口,一副任她抢夺也绝不归还的模样。

袁满站稳身形,瞪了他一眼,只是她眼型圆润,这般瞪视毫无威慑,反倒有几分软怯。她自怀中取出一只碎布头缝制的小布包,针脚歪斜,与帕上芦苇一般粗糙,径直塞进他掌心。

“给你,别嫌量少。”

赵怀安拆开布包,内里是一小把饱满花生,双目骤然亮起,如同野兽望见猎物。“花生!你从何处得来的?”

“你别问了,吃就是了,你和婶子总是送我东西怕我受饿,我有东西自然也要想着你们。”袁满将布包往他手心推了推。

“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赵怀安小心翼翼将花生倒入父亲赠予的鹿皮荷包,荷包边角早已磨得光滑,随后叠好空布包还给袁满。

他又自怀中取出两枚以桐叶包裹的烤红薯,已然凉透,却完好无损。“自家地里种的,山上烤的。这野蜂窝,也算我自家寻到的。”说到后半句,他目光飘向一旁,心底藏着几分心虚。

袁满接过红薯,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少年手掌布满劳作厚茧与树枝划伤。她垂眸看向自己冻得通红、遍布针眼的双手,迅速将手缩回衣袖藏好。

可这细微举动,依旧被赵怀安看在眼里。他眉头一拧,似有话语想说,最后又尽数咽回腹中。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酒葫芦,交还至她手中:“走吧,该归家了。巷间阴凉,你衣衫单薄,不要着凉。”

袁满没有应声,怀抱着酒葫芦与蜂巢,走在他身侧。烈日高悬,石板路滚烫灼足。赵怀安略偏过身子,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大半都覆在她身上,替她隔绝灼人的日光。

他行路从不安分,时而踢飞路边碎石,时而摘下树叶揉碎丢弃,却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为她遮挡日晒,又不会令她局促不适。

袁满悄悄侧头望了他一眼。他正仰头眺望天边流云,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山间小调,双手插在衣兜,步子闲散拖沓。她心里纳闷,不过一年光景,他竟长了这般高,去年差的不多,今年就比她高出半个头了,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快快长大呢。

行至镇外岔路口,左右分途,左往袁家,右往赵家。

袁满向左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望去。赵怀安的背影即将隐入巷中,依旧是那副散漫摇晃的模样,仿佛世间无一事值得他心急。

她正要收回目光,少年却骤然回身。

二人视线遥遥相撞。

赵怀安咧嘴一笑,高举手臂朝她用力挥手,口中高声呼喊,相隔太远,听不清字句。转瞬,他转身跑进巷深处,消失不见。

袁满立在原地,怀中抱着蜂巢与酒葫芦,久久凝视他离去的方向,才缓步转身。

垂落的牵牛花藤拂过她脸颊,她抬手拨开,方才察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悄悄向上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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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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