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弹弓

春阳温软,落满青溪镇的田埂。草叶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窸窣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淡香。

袁满蹲在矮草间,小竹篮搁在脚边。她的手指握着小铁锄,腕子上的劲使得匀,锄尖专挑荠菜根旁的松土,一撬就是完整一棵,不伤茎叶。

掌心磨出的薄茧蹭在木柄上,沙沙的,倒是不疼,不会像刚开始的时候磨出满手水泡。这双手伸出来,早就不像十岁孩子的手了。指腹粗糙,针孔叠着划痕,虎口上还有握柴刀勒出的浅印。过度劳作,让袁满的手稳得惊人。

娘亲已经走了一年。

家里的重担落到了袁满身上。灶台要她烧,衣裳要她洗,院里那几分薄田也要她一个人照看。天不亮就起身,劈柴、生火、煮粥、扫地。

母亲在世时,这些活是两个人分担的。娘做饭,她递柴火;娘洗衣,她端木盆;娘绣花,她蹲在旁边把绣线按颜色分好,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还长,娘会一直在,她永远不用学怎么做饭、怎么劈柴、怎么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可是娘就那么走了,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了。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不会也得会,没有人替她做了。

不只是绣花。娘走后,她摸清了所有能糊口的活路。田埂野菜、坡间草药、自留地的青苗、柴山的枯枝,哪样能换钱她就做哪样。

起初也生疏,采草药时把断肠草认成了金银花,还好刘婶路过看见了,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拍着胸口说“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后来她就学聪明了,娘留下的那几包草药标本被她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对着叶子比,闻了又闻,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分清每一样的气味和纹理。

劈柴也是,九岁时两只手举斧头都费力,斧刃落下去歪歪斜斜的,劈出来的柴大小不一。现在她能单手抡斧,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截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劈的柴火码在墙根下,整整齐齐一垛,路过的人都夸一句“袁家丫头劈的柴真齐整”。

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可以看得很远。寻常人望出去的世界是朦胧连片的绿,模糊交错的影;她望出去,是叶边的齿、草茎的纹、枝头极小的雀、石缝细微的露。绣花时,绢布上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经纬纹路,她看得一清二楚。

针尖该落在哪,不用画线不用打点,她的眼睛就是尺。只是从前无人发现。

除了赵怀安。

午后日暖,田埂无风。袁满正把一棵荠菜放进竹篮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旁人的不同。不是大人的沉重拖沓,也不是女孩子的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蹦跳劲儿,脚尖像装了弹簧,每一下都踩得草叶沙沙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全镇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

“小满!”

赵怀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草鞋的系带断了一根,是他自己用麻绳接上的,接得歪歪扭扭。他手里捏着一把自制木弹弓,裤兜塞满圆石子,跑起来哗啦哗啦响,跑几步就得伸手兜一下,怕石子漏出来。

“怀安哥哥你慢一点!”袁满忙喊道。

他跑到她跟前刹住脚,眉眼亮得晃人,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山林里窜出来的小豹子,浑身冒着热腾腾的鲜活气。

“小满,你看!”他把弹弓高高举起来,生怕她看不见似的在头顶晃了晃,“我爹教我的,百发百中!”

袁满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微微歪着头,仔细瞧了瞧她手上的弹弓。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把弹弓上,又从弹弓移回他脸上。

“这不就是一个弹弓吗?东村头小虎也有。”

赵怀安急了,差点没跳起来:“才不一样呢!你看好了!”

赵怀安仰头望树。树梢停着一只极小的青雀,灰扑扑的羽毛藏在密叶里,跟树皮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眯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位置,然后拉开弓弦,架势摆得十足。身子微微后仰,左手握弓稳如磐石,右手拉弦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打中,这只青雀比上回打的那只还大,目标更明显,没道理打不中。

松手。石子破空,擦着枝叶掠过。青雀受惊,扑棱棱振翅飞起,穿过树冠不见了踪影。几片被撞落的树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啧。”赵怀安放下弹弓,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懊恼,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今日风偏了。”

袁满看着他挠头的动作,看着他肩头那片还没拂掉的枯叶,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笑,也许是他脱靶都能找出一个不一样的理由,也许是他说“风偏了”的时候那种认真又理直气壮的表情。

“树枝第三丛,往左两寸。”袁满思考了一下,想起赵怀安刚刚的失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小青雀落点在那。你手稳力气也够,应该就是眼看偏了。”

赵怀安一愣。他转过头看她,眼里的惊讶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他方才只大概寻了鸟影——反正是树上有只鸟,灰扑扑的一团,具体在哪根枝上、离树干多远、周围有没有遮挡,他根本没看清楚。她怎么说得出来?什么“第三丛”,什么“往左两寸”他根本听不懂袁满在说什么。

她眼里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脱口而出:“你试试吧?”

赵怀安把石子递到她手边,动作极其自然。袁满垂下眼,看着他掌心里那几颗圆溜溜的石子。都是河边捡的,大小不一,有的圆润,有的带棱角。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挑了一颗最圆最光滑的。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温度。赵怀安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袁满接过石子,站直了身子。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轻轻拂动她耳边那根编歪的辫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石子掂了掂,感受它的分量和形状,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树冠。

她的眼睛在枝叶间游走,不是在“看”,而是在“找”——找那只看不见的青雀藏在哪里。

它在。就在第四根枝杈的分叉处,蹲在一片特别密的松针后面,只露出半边翅膀。那翅膀的羽毛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是阳光穿透树叶时落在它身上的。袁满屏住呼吸,拉开弓弦。

袁满姿势和赵怀安刚才不一样,身子没有后仰,而是微微前倾,左手握弓的角度略低一些,右手拉弦的幅度也小一些。拉到七分满就停住了,手指稳得像一尊雕塑。她的眼不眨、肩不动、呼吸不乱。

这一刻,整个世界在她感知里只剩下两样东西,手里的石子,和枝头那只青雀。田埂上的风声、远处溪边的水声、赵怀安在旁边屏着呼吸的细微声响,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松手!

石子破空而出,穿过层层枝叶的间隙,无声无息。远处,那只青雀从枝头直直坠下,落在草丛里,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几根松针被石子带起的风扫落,悠悠地飘下来。

赵怀安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他看看草丛里那只青雀,又看看袁满,再看看青雀,再转回来。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正在激烈地吵架。一个说“她第一次拉弹弓就打中了?!”另一个说“不对不对,这不是第一次,上次她也打了,但是上次是近的,这次这么远——”

赵怀安愣了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才快步冲过去把青雀捡起来。

拎在手里一看,正中要害!一石毙命!

他把青雀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转身跑回来,脸上那种震惊还挂着,但已经掺进了另一种更深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不服气,是实打实的骄傲,有种只有自己发现宝藏的小得意。赵怀安举着青雀在她面前晃,声音都因为兴奋拔高了半度:“袁满!你眼睛也太厉害了准头太准了!我练了一年弹弓,还不如你随手一下!”

袁满看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种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骄傲的神情,心里忽然暖了一下。那种暖很轻很淡,像冬日里忽然漏下来的一缕阳光,落在心口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消失了。

她没有说那些谦虚客套的话,对着赵怀安,她从来不需要装客气:“可能我总是绣花,所以眼睛比较好,看得清楚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得意,“你那几下都打在同一个方向,其实再往左偏半寸就能中了。”

她日日绣花,落针从无偏差,靠的就是这双眼。心稳、眼准、手定,是她九岁开始养活自己练出来的本事。

以前没有人夸过她的眼睛。爹不在乎她眼睛好不好,只在乎她每月能交多少铜钱。大哥更不在乎,他只在乎她藏钱的地方好不好翻。只有赵怀安,每次她看出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他都会瞪大眼睛说“你眼睛也太好用了”。他的夸奖来得直白又热烈,像他的人一样,从不拐弯抹角。

赵怀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只青雀,盯着她弯腰采药的背影看了许久。她蹲在那里,手指拨开草丛,精准地掐住一株药草的根部,轻轻一提就完整地拔了出来。那动作利落得和刚才拉弓时一模一样,稳、准、不犹豫。

他忽然觉得,她蹲在田埂上采药的样子,和他爹在山里拉弓射猎的样子,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像。不是姿势像,是那种专注又笃定的劲儿像。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热烈而纯粹,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潭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要教她。教她弹弓,教她射猎,教她自保。她太乖、太能忍、太苦了。大郎欺负她,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娘在背后说她“命硬克母”,她从来不回嘴,只是低着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让她变得厉害。厉害到没有人敢欺负她,厉害到她不用再忍、不用再怕,厉害到她想笑的时候就能大声笑出来。

“小满,我教你射箭吧。虽然我也不太会,但我爹教我多少我就教你多少,你一定会成为万中无一的神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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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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