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松开了赵虎的手腕。只是轻轻一松,赵虎却踉跄着退了三步才站稳,捂着被攥过的地方,脸上横肉抽了抽,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你、你是什么人?赵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矮八度。谢临渊连看都没看他。他弯腰将地上散落的绣品一件一件捡起来,拍掉灰尘,重新放回摊子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刚才拧赵虎手腕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青州城坊市管理的规矩,商会行商条例第三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他直起腰,声音清冷,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街头泼皮勒索钱财者,事主可当场扭送衙门,按律杖责二十,情节严重者发配充军。这条规矩自永昌元年便已刊刻在各坊市公告栏上,至今已有十三年。他转过头,看向赵虎,那目光里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这位壮士,要不要在下替你去找衙门的差役过来,当面确认一下?赵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转身就走。身后那几个泼皮屁滚尿流地跟上,转眼就消失在巷口。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大声喊滚得好,还有人朝赵虎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是槐树巷的街坊们头一次当着地痞的面大声喝彩。沈清沅却没有笑。她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识人辨心术给出的信息正在刷新:「此人身份确认为朝堂权贵,具体品级不详。今日出手相助并非偶然路过——他已在暗中观察你的摊位多时,对你在市井间的行事风格产生了超出商业往来的兴趣。
」这个谢临渊昨天说三个月后自会上门,才过了不到三天就又出现。而且不是专门来寻她,而是在暗中观察。他在观察什么?多谢公子出手解围。沈清沅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不过公子来得未免也太巧些。谢临渊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嘴角却似乎有了极细微的弧度。不是巧。他说,在下就住在隔壁那条巷子的客栈里。
方才在楼上看见这里围了一群人,便过来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清沅摊位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块写着青梅雪古法冷香的小木牌上,微微一凝。古法冷香?自己调着玩的。沈清沅端起碟子里剩下的那点试闻香粉,递给他,公子若不嫌弃,可以试试。谢临渊接过香碟,放到鼻端轻轻一嗅。他的动作顿住了。片刻后,他放下香碟,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这香方,从何而来?祖上传下来的。沈清沅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金手指的秘密不可能跟任何人说,推到祖传技艺上是最安全的说法。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摊子上。是那枚月窟寒枝的香囊。那日在下说过,这香囊是家母遗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像是提到了什么不愿多谈的事,家母生前不仅喜欢苏绣,对合香一道也颇有研究。
她留下的香方中,有一种已失传多年的古香,名叫青梅雪。他抬眸看向沈清沅,目光中带着探究:和姑娘方才调的这种,气味几乎一模一样。沈清沅心头猛地一跳。青梅雪——金手指给她的香方,竟然和谢临渊母亲留下的香方同名同味?这绝不可能是巧合。难道谢临渊的母亲,和姑祖母苏氏之间也有渊源?公子确定这香味和令堂所制的青梅雪一样?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问道。**不离十。谢临渊缓缓点头,虽然时隔多年,但在下不会记错。青梅雪的妙处在于檀香和冰片的配比——寻常合香以檀香为主,青梅雪却反其道而行,以干梅花为君,檀香为臣,冰片为使。檀香减一分则太淡,冰片增一分则太寒。能调出这个比例的人,必定精通古法合香的精髓。他说得头头是道,沈清沅越听越心惊。
一个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之子,怎么会对合香一道如此精通?他说是母亲教他的——那他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对合香的了解,倒是让小女子开眼界。她缓缓说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枚香囊上的月窟针法,和这青梅雪的香方,看来都指向同一个人。谢临渊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他们都明白——这条线索指向的是上一辈的旧事,而那段旧事牵扯到沈门苏氏、月窟针法、青梅雪香方,还有谢临渊那位已故的母亲。这些事不是能在街边摊前三言两语说完的。三个月之约依旧。谢临渊将香碟放回摊上,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那帮泼皮不会善罢甘休。刘里正背后还有别人,姑娘多加小心。
说完,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巷口往来的人流中,玄色大氅在冬日的阳光下翻卷了一下,然后便再也看不见。沈清沅站在摊子后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忍冬凑过来,脸上又兴奋又紧张:姑娘,那位谢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方才他拧那个光头的手,快得像闪电一样!咱们是不是交上贵人了?贵人不贵人的,现在还不好说。沈清沅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拿起绣绷,但有一点他说得对——刘里正背后还有别人。
赵虎今天吃了瘪,不会就这么算。我们要做好准备。什么准备?沈清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绣她的屏风底稿。她的手指很稳,每根丝线都落得分毫不差,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谢临渊的出现是个变数。他母亲和姑祖母苏氏之间的渊源,青梅雪香方的秘密,月窟针法的来历——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谜团。而这个谜团,很可能会把她牵扯进比沈家宅斗更深的漩涡里去。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她需要面对的是更实际的问题:赵虎吃了亏,刘里正不会善罢甘休。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这些人再也不敢碰她的摊子。她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炭条笔上,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忍冬,收摊。姑娘,还不到申时呢——不卖了。沈清沅站起身,将绣品和香囊一件件收进包袱里,今晚有事要做。
明天——咱们换个地方摆摊。换个地方?换去哪?沈清沅抬起头,看着巷口熙熙攘攘的人流,嘴角微微弯起。商会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