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沈清沅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脑海中的金手指。那卷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竹简准时浮现,缓缓展开,一行新的字迹显现:「腊月十三,岁在永昌。签到解锁:古法冷香秘方青梅雪。
」「配方:干梅花三钱、白芷一钱、檀香五分、冰片一分。研磨成粉,以隔火熏香法烧之,清雅中带冷冽余韵,久闻不腻,有安神静心之效。可制为香丸、香饼或香囊内芯。」「附赠技艺:隔火熏香法精要初阶——以炭火隔云母片熏烤香料,控温为第一要义。
火候大小、距离远近、时间长短,决定香气层次。能驾驭火者,方能驾驭香。」「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市井之路,步履不停。」沈清沅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青梅雪——这香方的名字起得真好。
青梅是春天的意象,雪是冬天的风骨,合在一处便是寒冬里藏着的生机。和她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她没有耽搁,立刻起身洗漱,带着忍冬去了隔壁街的药铺。干梅花、白芷、檀香、冰片,都是常见药材,几样东西买下来只花了不到一百文。她又去杂货铺子买了一只最便宜的小炭炉、几片云母石和几个粗瓷小罐,回去便开始试制。陈娘子的豆腐摊前,炭火烧得正旺。
沈清沅借了个角落,架起炭炉,按金手指给的法子开始隔火熏香。炭要烧到表面发白、不见明火,再盖一层薄灰,灰上搁云母片,最后才放上碾碎的香粉。温度高了,香料焦糊发苦;温度低了,香气出不来。这中间的毫厘分寸,全凭眼力和手感。她试了一夜,天明方成。第一回炭太烫,香粉刚放上去就冒了青烟,一股焦味呛得她直咳嗽。第二回调低了炭量,火候又不够,香气淡得像隔层水。
直到第三回,她把炭在炉膛里烧到恰到好处,搁上云母片后等了十个呼吸,再撒上香粉——一股清冷雅致的香气在槐树巷的晨风里散开来。那香气很轻,不像寻常香粉那样浓烈扑鼻,而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像一阵从梅林深处吹来的风。最先闻到的是隔壁正在切豆腐的陈娘子,她停了手里的刀,使劲吸吸鼻子。这是什么香?怪好闻的。
接下来是路过的卖菜大娘,挑担的货郎,牵着孙子的老妇人——一个接一个的人,都在经过豆腐摊时放慢了脚步。谁家在熏香?闻着怪舒坦的。不像庙里的香火味儿,也不像脂粉铺子的腻香,这味儿清清爽爽的,跟梅花的香气一个样。沈清沅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熏好的香粉分装进几个粗瓷小罐里。一罐留着自己用,两罐送给陈娘子,剩下的摆在今天的绣品摊上。
今天的摊子多了一个小角落——一方素帕上摆着五只小巧的香囊,都用靛蓝粗布缝成最简单的柿子形状,每个香囊旁边搁了一小碟试闻的香粉。旁边立了一块小木牌,用炭条写着两行字:青梅雪古法冷香。安神静心,驱寒避疫。试闻不收费,喜欢再买。上午的生意比昨日更好了。昨天买了桂花帕子的那个妇人带着两个姐妹过来,一人买了一只香囊。
那妇人还特意凑到沈清沅耳边说了一句:昨晚用了你那香囊,我家那口子说我闻着跟仙女似的。姑娘,你这香能不能做大的?我放在卧房里熏。能。沈清沅笑着说,过几日会有香饼,娘子到时候再来看。到晌午,五只香囊全部卖完。绣品也出了三件——两方帕子,一个抹额。加起来又是将近三两银子的进账。算上昨天的收入,她手头已经有接近十两银子的流水了。
这在半个月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前世她在沈家老宅里绣了十年,到头来连一件自己的绣品都没留下,全被嫡姐署了名字拿去邀功。如今在这条市井小巷里,她的手艺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换成了铜钱,每一文都攥在自己手心里。这种踏实的、可以触摸到的成就感,比任何东西都让她觉得踏实。午后客人少了些,沈清沅坐在摊子后面,一边绣着知府夫人的屏风底稿,一边留意着街面上的动静。
果然,没出半个时辰,麻烦就找上门来了。来的是七八个穿着短打的泼皮,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这群人径直走到沈清沅的摊子前,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绣娘?听说你手艺不错啊。他拿起摊上一只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随手丢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不过嘛,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光手艺好没用。
得先拜码头。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绣针,抬眼看他。识人辨心术在脑海中无声运转,一行信息浮现:「此人名赵虎,槐树巷一带的地痞头目,受刘里正暗中指使前来寻衅。真实意图:索要保护费,同时恐吓打压,逼你无法在此立足。
战斗力低,属狐假虎威之辈。」她放下心来。不是世家权贵的人,也不是沈清柔派来的——只是刘里正昨天丢了面子,找人来出口气罢。这种人前世她怕得要死,因为那时候她孤身一人,身后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位大哥说要拜码头。沈清沅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线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不知道大哥指的码头是哪一家?
是槐树巷的里正,还是青州城的商会?赵虎眯起眼睛。他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一个小姑娘被他带人围住还能这么镇定的。你管是哪家?这条街上的摊贩,每个月都给我交五百文保护费。不交也行——哪天摊子被人砸了,别怪虎哥没提醒你。陈娘子在隔壁听得心头火起,抄起豆腐刀就想冲过来,被忍冬一把拽住。忍冬虽然也怕,但她记得自家姑娘昨晚交代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冲动,等她发话。
沈清沅没有发怒,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被碾扁的香囊,拍了拍灰,放回摊子上。他然后,抬起头,对赵虎笑了一下。虎哥是吧?你刚才踩烂的这只香囊,售价五十文。她的声音很轻很稳,这笔账我可以不算。但有件事想请教虎哥——你说这条街上的摊贩都给你交保护费,那隔壁的陈娘子、对面的赵铁匠、街尾的孙裁缝,他们交了多少?
赵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不但不怕,反而反过来盘问他。关你什么事——确实关我的事。沈清沅打断他,转身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翻开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排名字和数字,这条街上共有二十三家摊贩店铺。按虎哥说的每人每月五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一两五钱。一年是一百三十八两。她抬起头,看着赵虎的眼睛:虎哥收了这么多银子,不知道给街坊们办什么事?
修了哪段路?疏了哪条沟?还是替哪个寡妇出了头?你随便说一件,今天这五百文我当街交给你,还给虎哥赔个不是。周围看热闹的街坊越来越多。沈清沅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这些街坊被欺负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反抗是什么滋味。可现在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站在这里,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他们憋了好多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街坊的目光在变。平时那些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绕着走,可现在,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你、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赵虎涨红了脸,一把将摊上的绣品扫到地上,抬脚又要踩——脚还没落下,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了。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一样牢牢锁住他的腕骨,让他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
谁——赵虎转头,对上一双冷得像寒刃的眼睛。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谁也没注意到。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单手攥着赵虎的手腕,周身散发出的气势让那几个泼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沈清沅瞳孔微缩。她认得这个人。三天前在巷口跟她定下寒梅图的那位——谢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