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腊月十二,槐树巷口多了一个小摊。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两张长条凳架一块门板,上头铺一块靛蓝粗布,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绣品——帕子、香囊、抹额、扇套,都是小巧精致的物件。摊子旁边立着一根竹竿,挑着一面粗布幡子,上头用朱砂红线绣了四个字:清沅香绣。这名字是沈清沅自己起的。不用沈字,是不想沾沈家的光,也不想替沈家背锅。

清晨的槐树巷人来人往,买菜的、挑担的、赶早市的,谁路过都要往这新摊子瞅两眼。瞅完大多就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摆摊卖绣品,能有什么好东西?沈清沅不急。她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方素帕,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她绣的是一枝桂花,花瓣用了一种极细的套针针法,每片花瓣都叠了三层颜色,由浅入深,远看像是真有一枝桂花落在了帕子上。

这个位置是她昨天特意挑的——正好在陈娘子豆腐摊隔壁,来往人流最密集的拐角处。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光线从巷口斜斜打进来,照在她的绣品上,丝线的光泽一览无余。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凑过来看沈清沅手里的帕子。姑娘,你这帕子怎么卖的?三百文。沈清沅抬头,微微一笑。三百文?妇人瞪大眼睛,这么贵?隔壁街上绣娘卖的帕子才一百文!

娘子不妨拿起来看看。沈清沅也不急,将那方桂花帕子递过去,看看这桂花的颜色,再看看边上这滚针收边。一条帕子用四种针法,绣了三天。娘子觉得值不值三百文?妇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她虽然不懂针法,但好歹也买过不少绣品,好赖还是分得出来的。这桂花的颜色确实跟寻常绣品不一样,说不出的鲜活灵动,像是把真花压在帕子上似的。

倒真是个好东西……妇人嘟囔了一句,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数出三百文铜钱,给我包起来吧。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沈清沅收了钱,将帕子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过去,又附送了一个小小的驱虫香囊——这是她用昨日签到解锁的古法冷香方子做的,材料用的是陈娘子豆腐摊上多余的干艾草和隔壁药铺的几味便宜香料。不值几个钱,但味道清雅好闻,比市面上那些刺鼻的香囊强得多。

妇人接过香囊一闻,眼睛顿时亮了:这香囊也卖吗?今日买帕子送香囊,明日开始单卖,五十文一个。沈清沅笑道,娘子若喜欢,明日再来,到时候还有新花样。妇人连连点头,拿着帕子和香囊走了,一路上还不住地回头张望。忍冬在摊位后面激动得直搓手:姑娘,咱们开张了!嗯,开张了。沈清沅低头继续绣下一方帕子,嘴角微微弯起。

有了第一个客人,后面的生意就好做。那妇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逢人便炫耀自己买的好帕子,引得好几个妇人结伴过来看。到晌午时分,沈清沅摆出来的八件绣品卖掉了五件,进账将近二两银子。陈娘子端着两碗热乎乎的豆腐脑过来,搁在门板上,啧啧称奇:我在这条街卖了八年豆腐,头一回见新摊子开张第一天就这么好生意的。小姑娘,你这双手了不得啊。

娘子过奖。沈清沅接过豆腐脑,用勺子舀了一口,热乎乎的豆腐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不过这城西的市面没那么好混。陈娘子压低声音,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你看见那边那个摊子没?那个卖绣品的王婆子,是这条街上的老户,在这儿摆了五年摊。你初来乍到抢了她的生意,她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果然有个五六十岁的婆子,面前摆了一摊绣品,正往这边张望。

两人目光一碰,那婆子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货物,脸上却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阴沉。多谢娘子提醒。沈清沅收回目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怕人找麻烦。前世她就是因为太好说话,才被人一步一步逼到了绝路上。这一世,她不会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下午的生意平平淡淡,又卖了两件绣品,眼看天快黑了,沈清沅正准备收摊,街口忽然走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看就是这条街上的体面人物。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有拎着棍子的,有抱着账本的,还有个獐头鼠目的矮个子,正是下午偷偷来摊子前看了好几回的一个男人。壮汉走到摊子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鼻子里哼一声。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清沅?是我。敢问这位是?

我是这条槐树巷的里正,姓刘。壮汉拍了拍腰间的钥匙串,语气倨傲,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私设摊位。按青州城的规矩,凡在街面上摆摊的,须有商会颁发的行商凭证,还要交纳摊位月例。你交了吗?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绣活,站起身来。前世她也在街面上摆过摊,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按规矩,槐树巷属于城西坊市,摊贩确实要向商会报备交费,但摊位月例一个月不过二百文,大多数里正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第一天就找上门来。

今天这位刘里正来得这么快,身后还跟着个提前来踩点的人,分明是有人专门举报了她。她目光越过刘里正的肩膀,看向街对面。王婆子的摊位还在,人却不见了。刘里正,沈清沅不慌不忙地开口,我今日头一天摆摊,确实还没来得及去商会报备。月例多少,我照交便是。照交?刘里正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先来后到的规矩不懂吗?

这条街上的绣品生意,王家娘子做了五年,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在这儿抢人的饭碗?识相的话,明天换个地方,别在槐树巷碍眼。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连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开始窃窃私语。沈清沅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刘里正,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刘里正方才说我无证经营、私设摊位,这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后面又扯到先来后到、抢人饭碗上头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商会立的哪一条规矩,说这条街只能有一家绣品摊子?刘里正被她问得一噎。商会也没有哪一条规矩,说新来的必须给老户让路。沈清沅继续道,里正既然要秉公办事,那就只谈凭照和月例。至于王家娘子的饭碗——她卖她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这不叫抢。周围的街坊开始频频点头。陈娘子站在人群里,大声帮腔:就是啊,人家小姑娘凭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刘里正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仗着里正的身份在槐树巷横着走了十几年,从没人敢当面顶撞他。这个小丫头片子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他架在了秉公办事和仗势欺人的杠头上,他若继续为难,倒显得自己理亏。行,你说各凭本事是吧?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摊子上,这是商会的摊位月例收据,一月五百文。你现在交,现在就能继续摆。

交不出来——就给我滚蛋。五百文。沈清沅微微眯起眼睛。正常的摊位月例是二百文,刘里正开口就翻了一倍多,这是再给她穿小鞋。她今天总共卖了不到二两银子,加上进货剩下的碎银,交五百文是交得起的。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乖乖交了这笔冤枉钱,明天这位刘里正就会开出更高的价码,后天就会有人上门收保护费。她退一步,就会被人逼十步。

刘里正,她拿起那张收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这上面写的是月例,那请问是交给商会的,还是交给里正您的?废话,当然是交给商会!那好。沈清沅将收据叠好,放回柜台上,月例我会交,但不是交给里正。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商会交。里正若是着急,可以跟商会管事说一声,让他来摊子上收。刘里正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去商会交——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信你刘里正会把这笔钱交到商会去。

这条街上摊贩们被刘里正多收了多少冤枉钱,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被一个小姑娘当众说破,刘里正的脸色精彩极了。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那条拎着棍子的手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好,好得很。刘里正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沈清沅是吧?你等着。说完,他转身就走,带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巷口。

围观的街坊们这才敢大声说话,陈娘子第一个冲过来,拍了沈清沅的肩膀一下: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刘里正这个人出了名的小心眼,你今天得罪了他,以后有得是小鞋穿!早晚都会得罪的。沈清沅开始收拾摊位上的绣品,动作从容,今天我退一步,他明天就会进十步。不如一次把账算清楚。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把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

第一天摆摊,卖了七件绣品,得罪了一个里正,交了一个朋友,还学会了一样东西——这条街上的人,不是不想反抗,只是缺一个先开口的人。今晚回去,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日的签到来临,金手指会给她一份新的古法冷香秘方。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香品做出来——光靠卖绣品,赚得太慢了。知府夫人的屏风要绣,谢临渊的寒梅图要绣,铺子要盘,生意要扩张,还要对付沈清柔源源不断的明枪暗箭。

三个月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收摊回到旧铺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沈清沅推开门,正要进屋,脚下忽然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门槛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一份热腾腾的腊八粥,上头搁了两块桂花糕。碗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像是小孩的笔迹:姐姐,我娘说谢谢你,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我娘在街尾给人洗衣裳,她说你给她绣的那个香囊,比药铺买的都好闻。

沈清沅蹲下身,端起那只粗瓷碗,看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很久没有说话。忍冬提着灯笼站在她身后,眼眶微红:姑娘……进屋吧。沈清沅站起身,端着碗走进铺子,声音很轻,明天多做几个香囊。不卖,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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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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