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又来了，这次她学乖了，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上前。）
着两个丫鬟走进布庄，一袭藕荷色新裁的袄裙，头戴赤金点翠簪，通身的派头比昨日又盛了三分。她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沈清沅面前那堆丝线和素缎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
九妹妹这是要自己买料子绣屏风？她拿起那束朱砂红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啧了一声，怎么买这种便宜货？知府夫人的屏风若用了这种料子，岂不丢沈家的脸？周娘子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清沅一个眼神止住了。沈清沅不紧不慢地从沈清柔手里抽出那束丝线，放回柜台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五姐既然这么懂料子，那妹妹请教一句——苏州绞丝和湖州纺丝的区别在哪里？
沈清柔的笑容僵了一瞬。都是丝线，有什么区别……她勉强接了一句，总之，母亲说了，给你的料子要最好的。你若买不起，姐姐可以替你垫上。不必。沈清沅淡淡道，五姐连绞丝和纺丝都分不清，替妹妹挑的料子，妹妹不敢用。你！还有，沈清沅拿起那匹月白素缎，翻过背面，让缎面迎着光，五姐说这是便宜货？这是苏州产的上等素缎，经纬密度一百二十根，比五姐身上那件袄子的料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五姐若不信，可以让周娘子拿尺子量。周娘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插嘴：这姑娘说得对，这素缎是正经苏州货，一匹要八两银子，在青州城算顶好的料子了。这位小姐若不懂，莫要乱说。沈清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九妹妹好大的口气，八两一匹的素缎，你买得起？这银票该不会是偷的吧？忍冬一听这话就急了，张嘴要辩白，沈清沅抬手拦住她。
银票是哪来的，不劳五姐费心。她将丝线和素缎打包好，接过周娘子找回来的碎银，转身朝门外走去，五姐既然来了布庄，不如多买几匹好料子，回去练练针线。别到时候连个香囊都绣不出来，又来找妹妹帮忙。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布庄大门。身后的沈清柔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丫鬟的肉里。丫鬟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吭声。
去。沈清柔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跟着她，看看她那银票是谁给的。
第一单生意做成之后，沈清沅的摊子前渐渐有了人气。
第二天一早，陈娘子豆腐摊前排起了队，不少人买完豆腐就顺道往旁边的绣品摊子瞅一眼。瞅着瞅着，就走不动了。
"这香囊是什么香料？闻着怪好闻的。"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拿起一只香囊凑到鼻尖。
"青梅雪。"沈清沅微笑道，"古法合香，安神静心。娘子若是喜欢，买两个回去挂在床头，保您一觉睡到天亮。"
"多少钱？"
"五十文。"
"这么贵！"妇人嘴上说着贵，手上却舍不得放下。
旁边卖菜的老李头插了一句："王家嫂子，你前天在宝瑞祥买那个香囊花了二百文，闻着呛人不说，才挂两天就没味儿了。人家姑娘这个，我站这摊子边上闻了一上午，越闻越舒坦。"
王家嫂子被说得脸一红，咬了咬牙掏出五十文铜钱："给我拿两个！"
沈清沅收了钱，用油纸把香囊仔细包好递过去。回头一看，摊子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
"姑娘，这帕子怎么卖？"
"这抹额有别的颜色吗？"
"听陈娘子说你还会接定制的活计？"
沈清沅不慌不忙，一个一个地应答。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买帕子的，她介绍针法和面料；问抹额的，她拿出三种配色让人挑；要定制的，她拿出纸笔当场画绣稿。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收摊的时候，沈清沅数了数钱匣子——二两七钱银子，外加三百二十文铜钱。
"姑娘！"忍冬激动得脸都红了，"一天就卖了这么多！"
沈清沅把钱收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二两七钱银子，够她们吃一个月的饭，但不够盘铺子、不够请帮手、不够进好料子。离三个月还有很远的路，她不能高兴得太早。
"明天多做一些香囊。"她一边收拾摊子一边说，"香囊成本低利润高，走量。帕子和抹额做几件精品挂起来当招牌，接定制赚大钱。"
忍冬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姑娘，那个姓谢的公子不是说让您去京城吗？"
沈清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先不去。"她把最后一卷丝线收进篮子，"我得先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京城的水太深，没有根基，去了只会被人一口吞掉。"
她拎起篮子，朝铺子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影子很瘦，但走得很稳。
傍晚时分，沈清沅正在收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留步。"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
"在下姓冯。"男子拱了拱手，"在王氏布庄做了十五年账房。前日王掌柜被宝瑞祥吞了铺子，在下失了业。听闻沈姑娘的香绣摊生意红火，不知姑娘可缺一个记账的人？"
沈清沅打量了他一眼。识人辨心术启动，心底浮现一行字：「此人心思缜密，算盘精熟，曾因不肯做假账被王掌柜训斥。忠厚可信。」
"冯先生。"沈清沅微笑，"我这小摊一天进账不过二三两银子，先生不嫌屈才？"
冯账房摇头："银子多少不重要，东家的品性才重要。在下在王氏布庄做了十五年，看尽了东家坑蒙拐骗的手段。姑娘做生意讲究真材实料，在下愿意跟着姑娘干。"
沈清沅伸出手："好。冯先生从今日起就是我清沅香绣阁的账房。月银二两，年底分红。如何？"
冯账房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能有一两月银就不错了，没想到沈清沅开口就是二两。他深深作了个揖："多谢东家。"
就这样，沈清沅有了第一个伙计。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日后会成为她商战中最重要的军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