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沈清沅停住脚步。识人辨心术无声激活,一行信息浮上心头:「此人身份不凡,言语谨慎,暂无敌意。真实意图:打探苏绣传承相关之事。所问之事与沈门苏氏旧事有关。」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公子请问。

男人朝她走近两步。晨光从巷口的槐树枝丫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沈清沅看清了他的眉眼。剑眉入鬓,目若寒潭,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的年纪不大,至多二十出头,可那双眼里的沉稳,像是见过太多不该在他这个年纪见过的东西。在下途经青州,听闻沈家苏绣名动一方。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昨日在知府夫人处偶然得见一幅《月下牡丹图》,技法精绝,非寻常绣娘可比。

知府夫人说是沈家嫡女所绣,但在下听闻,真正的绣者另有其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沅身上:可是姑娘?忍冬从后面赶上来,见自家姑娘被一个陌生男人搭话,下意识想挡在前面。沈清沅抬手止住她,平静地回望过去。公子既然这么问,心里想必已经有答案了。男人微微挑眉:何以见得?若公子当真相信知府夫人的话,觉得那绣品是沈家嫡女所绣,便不会来这条巷子。

沈清沅不疾不徐地说,公子既然来了,便说明公子不信。男人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确实没料到,一个市井少女会有这般从容的谈吐。在下姓谢。他略一颔首,没有报全名,只是继续问道,谢某想请教姑娘,《月下牡丹图》所用的针法,可是月窟针法?沈清沅心头微动。月窟针法——这个名字,她也是昨晚才从那卷绣稿和金手指的提示中得知的。

姑祖母苏氏独创的针法,在沈家早已失传,连族谱里都没留下半个字。可眼前这个外乡人,却一口叫出了它的名字。公子怎么知道月窟针法?谢姓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枚小小的香囊。料子是上好的月白云锦,绣样是一枝梅花,针法古朴苍劲,枝干如铁,花瓣胜雪。整只香囊保存得极好,可边角的布料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清沅接过来,翻到香囊背面。绣了一行小字:月窟冰魂在,寒枝不肯低。和那卷绣稿上题的一模一样。她猛地抬头:这香囊是从哪里来的?谢临渊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些。这是家母的遗物。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家母年轻时曾在青州住过一段时日,从一个姓苏的绣娘那里得了这枚香囊。她说这针法叫月窟针,天下只此一脉,别无分号。

后来苏氏故去,月窟针便失传了。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沅:直到昨日,在下在知府夫人处看到了那幅《月下牡丹图》。虽然技法尚显稚嫩,可针法骨架——确实是月窟针无疑。沈清沅将香囊还给他,沉默了几息。原来姑祖母当年不只是在青州开了铺子,她的技艺、她的作品,曾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人记得她,有人记得她的月窟针。香囊上的寒梅,确实是月窟针。

那幅《月下牡丹图》,也是。她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都不是出自我手——牡丹图是我绣的,寒梅香囊是故人所绣。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习得此针法,并非苏氏亲传。她没有说金手指的事,只是模糊带过。这个解释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合理。谢临渊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姑娘既然习得月窟针,可愿接一桩活计?

他将香囊收回袖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家母忌辰在即,在下想请人绣一幅寒梅图,以月窟针法完成。酬劳不会亏待姑娘。沈清沅看着他没有说话。识人辨心术给出的判断是:此人可信,但身份复杂,不宜深交。他的真实背景远超眼下所展现的,与之牵扯过深可能招致麻烦。她顿了顿,答道:寒梅图我可以绣。但月窟针法失传多年,我也只习得初阶,若要达到令堂那枚香囊的水准,还需要时间研习。

公子若不急,三个月后来取。可以。谢临渊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沈清沅接过银票,低头看了一眼——五十两。忍冬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五十两银子,够她们在这条街上盘下一整间铺面,再加上置办家伙什和材料,还能有余钱请帮手。公子出手太大方了。沈清沅没有推辞,只是将银票仔细收好,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届时好交货。谢临渊。他这次报了全名,转身牵过那匹黑马,三个月后,在下自会上门。姑娘不必寻我。说完,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大氅在晨风中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锋芒凛冽却收放自如。马蹄声渐远,沈清沅还站在原地。忍冬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姑娘,五十两!咱们发财了!不是发财。沈清沅把银票收进怀中,抬头看了看天边已经亮起来的霞光,是开门红。

她转身朝布庄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前世她死的时候一无所有。这一世,她有了一间旧铺子,有了一块热豆腐,有了一卷故人的绣稿,有了一桩五十两的生意。还有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够她绣完知府夫人的屏风,够她绣完谢临渊的寒梅图,够她在槐树巷把清沅香绣阁的招牌挂起来。也够她,让沈清柔彻底明白一个道理——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清晨的槐树巷被一层薄雾笼罩。沈清沅推开铺子的木门,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袄,朝巷口走去。

巷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正是昨天那个自称姓谢的人。

"姑娘果然守时。"谢临渊翻身下马,朝她微微颔首。

沈清沅打量了他一眼。天光比昨日更亮,她看清了这张脸——眉峰如削,眼尾微微上挑,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他身上的大氅料子极好,却不是京城贵公子常见的锦缎,而是那种只有真正在外行走的人才穿的厚呢料子。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

"公子姓谢,"沈清沅开口,"敢问是京城谢家哪一房的?"

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姑娘好眼力。在下谢临渊,大房。"

大房。沈清沅心里咯噔一下。谢家在京城是数得着的世家,大房二房暗中角力的事,她在前世隐约听过。那时候她困在沈家后院绣花,听三哥跟人吹嘘攀上了谢家二房的门路。

"公子找上我,不是为了买绣品吧。"沈清沅开门见山。

谢临渊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姑娘既然问了,谢某便不绕弯子。月窟针法失传二十年,姑娘从何处习得?"

"姑祖母留下的绣稿里自学的。"

"姑祖母?"谢临渊眉头微动,"沈门苏氏?"

"是。"

谢临渊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放在掌心里。玉佩不大,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两个字——"映雪"。

"二十年前,有人将这枚玉佩送到谢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送玉的人说,若有一日苏氏的传人出现,请谢家护她周全。"

沈清沅看着那枚玉佩,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映雪——这不是姑祖母的名字。那是谁?

"送玉的人是谁?"

"不知道。"谢临渊收起玉佩,"但我知道,她要谢家护的人,值得护。"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沈清沅一眼:"姑娘,青州不是久留之地。等你绣完知府夫人的屏风,来京城找谢某。有些事,在青州查不到。"

马蹄声远去,沈清沅站在原地,握着袖中断尺的手微微收紧。京城。姑祖母的过去、月窟针法的秘密、那个刻着"映雪"的玉佩——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京城。

她抬头望向北方,天边云层低压,像是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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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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