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清晨。青州城商会的朱漆大门刚被伙计推开,门口就已经摆好了一个小小的绣品摊子。两张条凳架一块门板,靛蓝粗布铺得整整齐齐,上头摆着绣品、香囊和一碟试闻的香粉。那块写着清沅香绣的幡子在商会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迎风招展,朱砂红的字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格外醒目。商会的管事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留着三缕山羊须,做事一板一眼,最怕麻烦。
他端着茶壶走出大门准备透透气,冷不丁看见门口杵着个摊子,差点把茶壶摔了。这、这是干什么?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沈清沅从摊后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笑容温婉得体。周管事早。小女子沈清沅,是槐树巷新来的绣娘。今日特意来商会补办行商凭证,顺便缴纳本月的摊位月例。周管事愣了一下。来商会办事的商贩他见多了,但带着整个摊子来商会门口办事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办凭证就办凭证,把摊子摆到商会门口做什么?因为小女子昨日在槐树巷摆摊,有位刘里正来收摊位月例,开口要五百文。沈清沅不紧不慢地说,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不知这五百文是该交给里正还是交给商会。思来想去,还是直接来商会当面问清楚比较妥当。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商会里里外外的人都能听见。
几个正在柜台上办事的商人闻声看了过来,门口的伙计也竖起耳朵。周管事的眉头皱了起来。五百文?他将沈清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谁跟你说摊位月例要五百文的?青州城商会的规矩明明白白——普通摊位月例二百文,店铺月例五百文。你一个门板摊子,交什么五百文?刘里正说的。沈清沅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双手递过去,收据在此,请管事过目。
周管事接过收据,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这张收据不是商会的正规票据——商会开给摊贩的收据都有固定格式,上头有编号、有印章、有管事签名。而刘里正给的这张纸,只是随便写了月例五百文几个字,连个像样的印章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周管事认得这个笔迹。刘里正这几年仗着里正的便利,在槐树巷周边私收摊位费的事,他早有耳闻。
只是没人来告,他也懒得管这个闲事。可今天有人带着证据找上门来了,而且把摊子直接摆在商会大门口,让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周管事,沈清沅见他神色变幻,适时地加了一把火,小女子斗胆问一句——商会对摊位月例到底是怎么定的?若真是五百文一个月,小女子一文不少,现在就交。若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越聚越多的围观商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若不是,那就请周管事为小女子,也为槐树巷二十几家摊贩店铺,主持个公道。
周管事的山羊须抖了抖。这丫头好厉害的一张嘴。她把话说得客客气气,却句句都架在公道两个字上。他若不处理,就是当着满街商人的面承认商会和里正蛇鼠一窝。他若处理了,就得罪了刘里正——不过和刘里正比起来,商会的公信力显然更重要。你的行商凭证呢?先办了。周管事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翻开来,沈清沅,城西槐树巷旧铺子,主营绣品、香品。
摊位月例按规矩是二百文,从本月算起,年底之前一并交齐就行。多谢周管事。沈清沅从荷包里数出二百文铜钱,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又问了一句,那刘里正昨日多收的银钱……不是你交的就不算。周管事合上账簿,板着脸说,刘里正那边,本管事自会去核实。若有私收滥收的事,商会绝不姑息。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商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有人低声议论:这刘里正平日里就爱占便宜,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还有人朝沈清沅拱了拱手:姑娘有胆色,替咱们说出了憋了多年的心里话。沈清沅微微一笑,朝众人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始收拾摊子。今日这一出,她打的不只是刘里正的脸,更是在青州城的市井商贩中打响了自己的名号。从今天开始,槐树巷的人会记住沈清沅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她的绣品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收了摊子往回走的路上,忍冬一路小跑跟着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姑娘您太厉害!那周管事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跟染坊里的布似的!这下刘里正可倒大霉了!倒不至于倒大霉。沈清沅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刘里正能在这条街上收了这么多年钱不出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今天咱们打的是他的脸,不是他背后的人。所以他不会罢休,只是短期内不敢再用收月例这种明面上的手段来为难我们了。
忍冬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一盆冷水,瘪了瘪嘴:那咱们是不是又惹更大的麻烦?麻烦从来都不是惹出来的。沈清沅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槐树巷老槐树上挂着的冰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麻烦一直都在那里。你不出头,它就趴着不动,等哪天你露出破绽再扑上来咬你一口。你出了头,它不得不动,反而会露出破绽。她顿了顿,收回目光,推开了旧铺子的木门。
与其等麻烦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它。今天这一趟,至少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商会规定的月例是二百文,不是五百文。这个消息传开来,刘里正以后想再捞黑钱,就没那么容易了。忍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姑娘,咱们明天的摊子摆在哪里?还是商会门口吗?不。沈清沅挽起袖子,开始清点铺子里剩下的丝线和布料,盘算着进货的计划,明天回槐树巷。
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闹事的。商会门口的戏唱完了,该回去好好卖货。她拿起摊子上最后一只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青梅雪的冷香幽幽地沁入鼻腔,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谢临渊说青梅雪和他母亲留下的香方一模一样,还提到了月窟针法和姑祖母苏氏的渊源。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目前还看不清楚的谜团。
但眼下她没时间探究谜团。知府夫人的屏风刚起了底稿,谢临渊的寒梅图还没动针,铺子里缺的材料还有一大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尽快攒够一笔钱——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招人。这条街上缺衣少食的女人太多了。陈娘子说街尾有个给人家洗衣裳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大冬天的在水盆里搓一整天,手冻得像胡萝卜,一天只能挣二十文。
还有东街那个瘸了一条腿的女郎中,因为是个女人,药铺不肯雇她坐堂,只能走街串巷地给人看些小毛病,勉强糊口。这些人,都是她前世冻死街头时无人在意的尘埃。可若把她们聚在一起,一人教一样手艺,一人出一份力气——尘埃也能垒成一座山。忍冬,帮我研墨。我要写几张招工的告示。招工?招什么人?沈清沅铺开一张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清沅香绣阁,诚招女工。
」「不限出身,不论年龄。有针线基础者优先,无基础者亦可从头学起。供吃住,按件计酬,技艺有成者可独立接单。有意者请来槐树巷旧铺面洽。」她搁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要招几个绣娘。不,不光是绣娘。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槐树巷,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招的,是一群不愿意被这世道吞掉的女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