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跪在旧铺子门口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小脸发黄,嘴唇干裂,哭都哭不出声来,只发出微弱的呜咽。沈清沅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女人的胳膊。触手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进来说话。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凌乱鬓发遮了大半的脸。

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红痕,看形状是被鞭子抽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还在发红,显然伤了没几天。姑娘……我叫苏荇。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从周家逃出来的。周家老爷要把他小儿子过继给我,我不肯,他们就打我。前日夜里我趁他们不注意抱着孩子翻墙跑了出来,在城隍庙里躲两夜。孩子饿了两天,我的奶水也没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沈清沅没多问,先让忍冬去隔壁陈娘子那里讨一碗热米汤,然后把苏荇扶到铺子里唯一的木板床上坐下。她解开襁褓看了看婴儿的情况——是个女婴,不足百日,饿得连攥拳的力气都没了,但好在没有发热,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周家是你夫家?沈清沅一边用温水拧了帕子给婴儿擦脸,一边问。是。我男人三个月前在码头上扛包,被掉下来的货箱砸死了。

苏荇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泪光闪了闪,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他死了以后,周家嫌我是个吃白饭的,要把孩子过继给二房。我不同意,他们就打。打了好几回,回回都往死里打。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胳膊上层层叠叠的淤青,新旧交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忍冬端着米汤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沈清沅接过米汤,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婴儿。

孩子起初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沈清沅也不急,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十几勺,孩子终于咽下去第一口,然后慢慢地开始主动吮吸勺沿。能喝进去就有救。沈清沅松了口气,把碗交给忍冬继续喂,转头看向苏荇,你说你不要工钱,只要我救孩子。那我问你——你自己呢?苏荇愣了一下:我……孩子我救。你,我也要留。

沈清沅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棉衣披在苏荇身上,但我不养闲人。你说你会什么?苏荇攥紧棉衣的领口,嘴唇抖了抖,声音却比刚才硬朗了几分:我会捻线。我娘生前是纺纱的,我从小就跟着她学,三十支、四十支、五十支的细纱我都能捻。我还会打络子,各种花样都会。沈清沅点点头。捻线是个苦活,手要常年泡在水里,冬天指头冻得跟萝卜似的,愿意干这活的人不多。

但捻出来的好线,是苏绣的基础。行。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孩子也住在这里。她从抽屉里取出二百文铜钱,用绳子串好放在苏荇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预支的工钱。你拿着去买点吃的补补身子,有奶水了才能喂孩子。等你能干活了,按件计酬,多劳多得。苏荇愣愣地看着手里那串铜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然后,她忽然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姑娘,我给你磕头——别磕。沈清沅一把架住她的肩膀,力气不大,却稳稳当当,我这里是招工,不是开善堂。你能干活,我付工钱,天经地义。以后不用跪我,也不用跟任何人跪。苏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清沅。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姑娘,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的镇定和笃定,却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能有的。

我记住了。苏荇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沙哑的,却不再发抖了,姑娘,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沈清沅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让忍冬去把后头的小隔间收拾出来给苏荇母女住,然后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绣针。好人。前世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一辈子逆来顺受、从不与人争抢。结果呢?好人冻死在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以她这辈子不做好人,也不做坏人。她做一个明白人——谁对她好,她十倍还;谁踩她一脚,她踩回去。招工告示在槐树巷口贴了三天,来应征的女人比沈清沅预想的多了好几倍。第一天来了两个,一个是街尾替人洗衣裳的孙寡妇,四十二岁,带着两个女儿。大女儿十四岁,小女儿十一岁,都会做些简单的针线活。孙寡妇自己不会绣花,但力气大,能搬能扛,愿意干杂活。

沈清沅收了。孙寡妇负责浆洗布匹、打下手,两个女儿跟着学基础针法,包吃住,每月一百文底薪加上计件提成。第二天来了一个瘸腿的女郎中,姓顾,三十出头,左腿小时候摔坏了没接好,走路一跛一跛的。她爹是铃医,走街串巷替人看病,把一身本事传给了她。可因为是个女人,没有药铺肯让她坐堂,只能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地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勉强糊口。

沈清沅留她做了一件事——验香。青梅雪的配方里用了白芷、檀香好几味药材,往后做的香品种类多了,药材的分量和配伍必须精准。顾娘子懂药理,正好替她把这道关。包吃住,月钱和孙寡妇一样。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有从隔壁街嫁过来被婆家虐待的小媳妇,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有丈夫外出从军杳无音信的军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手艺——有的会织布,有的会染色,有的会编绳结,有的会做盘扣。

沈清沅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考。有真本事的留下,没有的也送一包点心好言打发,不让任何人空手出门。到了第五天傍晚,铺子里已经有九个人。九个人挤在两间小破屋里,连转身都困难。苏荇带着孩子睡在小隔间,忍冬和孙寡妇母女挤在外间的地铺上,顾娘子睡在柜台后面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剩下几个白天来干活晚上回家的住在附近街巷里。

人多了,吃饭的嘴就多了,开销也水涨船高。沈清沅算了算账——谢临渊给的五十两定金,置办丝线布匹绣架花了十五两,预支工钱和日常吃喝花了一两多,手头还剩三十多两银子。看起来不少,但她知道,这点钱撑不了多久。要盘下更大的铺面,要进更多的材料,要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她必须尽快打开更大的销路。而眼下最大的销路,就在那架屏风上。

知府夫人的屏风若能做好,入了知府夫人的眼,就等于在青州城官宦女眷中打了一个最响亮的广告。到时候订单会自己找上门来,她就不必再在街边摆摊了。屏风的底稿已经绣了大半。沈清沅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手上扎了好几个针眼,但每一根线条都绣得一丝不苟。这幅月窟寒枝图用的是姑祖母苏氏的针法,每朵梅花都叠了三层颜色,枝干的纹理用了滚针和抢针交替的技法,立体得像是真的树枝从缎面上伸了出来。

这天深夜,忍冬起夜时看见沈清沅还在灯下绣花,忍不住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姑娘,你今天已经绣了六个时辰。再这样下去,眼睛要熬坏的。沈清沅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放下绣针,揉揉眉心。确实该歇了,但她刚站起身,忽然听到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旧铺子门口停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沈姑娘!沈姑娘快开门!

是陈娘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沈清沅拉开门,陈娘子一头撞进来,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纸。不好了!她将那张纸塞到沈清沅手里,你看看这个!方才有人在巷口贴的,整条街每家每户都贴了!沈清沅展开那张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看去。是一张告示,抬头写着青州城坊市商会通告几个大字。正文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兹查槐树巷旧铺面一间,原系沈氏产业,年久失修,属危房之列。

为保街坊安全,限现居者三日内自行搬离,逾期将封门上锁,以律论处。」落款处盖着商会的朱砂印,日期是今天。三日内搬离。沈清沅捏着那张告示,手指微微收紧。这间旧铺子确实破旧,但绝不是什么危房。她在铺子里住了这么多天,房梁和墙壁都检查过,虽然老旧,但结构稳固,绝无坍塌的危险。何况这告示来得太巧了。她刚刚在商会门口打了刘里正的脸,刚刚收留了一群无依无靠的女人,刚刚开始站稳脚跟——立马就有人以危房的名义来赶她走。

还有。陈娘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王婆子家门口,看见刘里正从里头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的,穿得挺富贵,坐着一顶小轿。那女的……她看了沈清沅一眼,欲言又止。那女的怎么了?那女的我在布庄见过一面——就是前几天和你吵架的那个,姓沈的,说是你嫡姐。沈清沅的手指停在告示上。沈清柔。她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锦绣半生缘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