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腊月十九,天还没亮,槐树巷就热闹起来了。不是赶早市的热闹——是衙门的人来了。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拎着封条和铜锁站在旧铺子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街坊。领头的正是刘里正,今天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蓝绸袍子,腰间的钥匙串擦得锃亮,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沈清沅,商会的通告你看到了吧?刘里正扬了扬手里那份盖着朱砂印的公文,三天期限已到,你这铺子属于危房,必须立刻搬离。

衙门差役在此,你若再不搬,就别怪我们依法行事。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冲出门去就想骂人,被沈清沅一把拽住。沈清沅站在铺子门口,身后是苏荇、孙寡妇和几个女工。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又看了一眼刘里正,嘴角微微弯起。刘里正说这铺子是危房,敢问可有工房勘验的文书?刘里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工房勘验的文书——就是青州府工房派专人实地勘验、评定危房等级、出具正式公文,上头盖工房印章的那种。

沈清沅不疾不徐地补充道,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小女子虽然不懂官场规矩,但也知道,危房二字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定的。没有工房勘验文书,商会凭什么判定这是危房?围观的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卖豆腐的陈娘子第一个站出来帮腔:就是啊!这铺子虽然旧,可人家住了这么多天也没出事,怎么突然就成危房了?

对面的赵铁匠也瓮声瓮气地附和:这铺子以前空了那么多年,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是危房?现在人家小姑娘收拾干净了、做起生意了,倒成了危房?刘里正的脸色变了变。他本以为沈清沅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看到衙门差役和商会公文,会吓得乖乖收拾东西走人。没想到她不但不走,还当众咬住文书两个字不放——而这恰好是他的软肋。那张商会通告是他托关系弄来的,工房那边根本没派人来勘验过。

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刘里正一甩袖子,对两个差役使了个眼色,封门!差役正要上前,沈清沅忽然开口:且慢。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展开来,面向众人。是一张契书——三天前她花了一整天时间跑遍了青州城的衙门和书铺,查了整整三本鱼鳞册,终于找到了这间旧铺子的地契存根,然后花五两银子请了书铺的代办先生,按正规手续把地契重新办了出来。

这间铺子的地契,三天前已经在青州府户房办妥了手续,登记在册。沈清沅将契书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头鲜红的官印,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此宅虽旧,但结构完整,未曾列入青州府危房名录。刘里正手里那张商会通告,与官府存档不符。敢问差役大哥,是以官府的契书为准,还是以商会的通告为准?两个差役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老油条,一眼就看出那张契书是真的,上头盖的是正儿八经的户房官印。

如果在官契有效的情况下强行封门,回头人家去衙门告一状,他们俩就是替罪羊。这个……为首的差役挠了挠头,转头看向刘里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满,刘里正,你之前可没说过这铺子有官契啊。刘里正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万万没想到沈清沅手里居然有这间破铺子的地契——这铺子空了那么多年,沈家自己都不管了,怎么忽然就冒出张契书来?

这契书是假的!他涨红了脸,指着沈清沅,你一个庶女,哪来的银子办契书?银子的来路,刘里正不必操心。沈清沅收起契书,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里正大人与其关心我的银子,不如关心一下自己——你的商会通告上写的是危房,可工房根本没有勘验过。这叫什么?这叫假造公文,按大靖律例,轻则杖责,重则充军。要不要我拿着这张通告去知府衙门走一趟?

刘里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看热闹的街坊已经开始大声起哄了——刘里正,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挺横的吗?就是欺负人家小姑娘,结果踢到铁板了吧!在满街的哄笑声中,刘里正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那两个差役都没顾上招呼。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朝沈清沅拱了拱手,也快步离开槐树巷。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陈娘子跑过来拍着沈清沅的肩膀,笑得比自家赚了银子还开心:好丫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沈清沅却没有跟着笑。她将地契仔细折好收回袖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口远处。那里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含着怨毒的眼睛。沈清柔。轿帘很快放下了,小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

姑娘,咱们赢了吗?忍冬兴奋地拽着沈清沅的袖子。赢了一局。沈清沅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铺子,但她们不会停手的。她走进铺子,在绣架前坐下,重新拿起绣针。屏风的底稿还剩最后几针就能完工,但在完工之前,她知道沈清柔和刘里正背后的人一定会再出手。她需要在这之前,让这架屏风的价值大到任何人都不敢轻易动她。大到连知府大人,都要保她。

夜色渐深,纪采微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清瘦的脸上。

"姑娘问青州城暗藏一张网,"她放下手里的绣绷,声音很低,"这张网的名字叫谢家二房。"

沈清沅坐直了身体。"谢家二房?"

"是。谢家二房在青州经营了三十年,明的有裕隆香行,暗的有织造分署的眼线。他们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一卷书。"纪采微抬起眼睛,"叫市井苍生录。"

沈清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市井苍生录,正是她脑中那卷金手指的名字。

"谢家二房找这卷书做什么?"

"不知道。"纪采微摇头,"但二十年前,他们为了找这卷书,逼死了一个人。"

"谁?"

"沈门苏氏。"纪采微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的姑祖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纪采微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苏氏死的时候,她手里的针谱被撕去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市井苍生录的藏处。"

沈清沅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原来姑祖母不是病故的——她是被谢家二房逼死的。为了守护一卷书,她宁死不说。

"纪娘子怎么知道这些?"

纪采微沉默了很久,才从绣绷下抽出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不是花,而是一行字:「苏氏之徒,永不敢忘。」

"我是苏氏的徒弟。"纪采微说,"师父死前让我逃出青州,隐姓埋名。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拿着月窟绣稿走进这扇门的人。"

她忽然跪了下来:"姑娘,求你——替师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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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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