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恶鬼”二字,裹挟着血腥与绝望的尖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栖梧殿外凝固的夜色,也凿穿了玄霄三百年冰封的心防。
沈璃染血的右手死死按在宣纸上,滚烫的鲜血在冰冷的纸面肆意漫延,如同狰狞盛开的彼岸花,将墨迹晕染、覆盖、吞噬。她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尖锐的嘲弄,那双被泪水、汗水和血污模糊的眼睛,如同燃烧的寒星,直直刺入玄霄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玄霄的身体,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在那片刺目猩红与三百年前问心台上绝望一幕重叠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很轻微,却如同九天神域根基的动摇。
他捏着宣纸边缘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宣纸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呻吟。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一片被血污覆盖的“玄霄”二字,那血……温热的、黏腻的、带着她虎口撕裂的痛楚气息的血……正顺着宣纸的纤维,迅速向下渗透,眼看就要沾染上他托着纸张的、冰冷的手指。
就在那滚烫的血液即将触碰到他指腹的刹那——
玄霄猛地松开了手!
如同被最污秽的毒蛇咬到,又像是被那滚烫的血灼伤灵魂!
那张承载着笔迹真相和刺目血污的宣纸,轻飘飘地、打着旋儿,从半空中跌落。还未落地,便被凛冽的夜风卷起,如同断翅的蝴蝶,翻滚着、挣扎着,飞向远处更深的黑暗,最终消失不见。
沈璃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按下的姿势。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白玉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方才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气势,随着宣纸的飘走和玄霄这避之不及的动作,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冰冷。
她看着玄霄。
他就站在那里,月桂树幽蓝的星屑花影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削。他避开了宣纸,避开了她的血,却无法避开她那双如同寒刃般的眼睛。他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黑暗处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剧烈地动荡着。震惊尚未褪去,被尖锐质问逼出的狼狈清晰可见,更深的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剧痛,以及一种……沈璃无法理解的、近乎仓惶的回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沈璃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眼神,深深地、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尘埃,带着沉重的枷锁和无法言说的痛楚,重重地压在她的灵魂之上。
然后,他猛地转身!
玄色的广袖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决绝的弧度,如同斩断所有牵连的刀锋。他甚至没有再看她鲜血淋漓的手一眼,也没有再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风暴,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栖梧殿侧方幽深的回廊尽头。
风,卷起他离去时带起的最后一丝寒意,扑打在沈璃脸上。
空旷冰冷的广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赤着脚,穿着单薄染血的中衣,散乱的长发黏在汗湿冰冷的额角。右手虎口处撕裂的剧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地汹涌袭来,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才没有痛呼出声。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却奇异地压下了灵魂深处那更尖锐、更虚无的撕裂感。
替身?
恶鬼?
他走了。用一个转身,一个沉默,回避了她所有的质问。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值得回应的、沾染了污秽的物件。
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冷,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的白玉地面仿佛在旋转。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向前栽倒下去。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
冷。
刺骨的冷。
仿佛赤身**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的深渊,寒气无孔不入,穿透肌肤,冻结骨髓,连灵魂都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