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九重天的夜色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一种幽邃的、如同稀释了墨汁般的深蓝,点缀着稀疏却异常明亮的星辰。巨大的白玉广场在星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空旷得如同凝固的海面。远处,连绵的宫阙殿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夜风比白日里更加凛冽刺骨,卷着细碎的冰晶,刮过她裸露的肌肤,带来刀割般的寒意。可沈璃浑然不觉。
她冲到广场中央,那片最为开阔的地带。这里,是神界守卫平日操演练兵的场地,地面坚硬冰冷。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章法!
她双手紧握剑柄,如同握着一根沉重的烧火棍,对着眼前虚无的空气,狠狠劈了下去!
“呼——!”
剑刃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劈!砍!刺!撩!
她根本不懂剑术,动作笨拙而狂乱,完全是在发泄!每一次挥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将梦魇中那张模糊的脸,将玄霄那冰冷的眼神,将胸中那股几乎要焚毁她的痛苦和愤怒,统统劈碎!砍烂!刺穿!
剑风呼啸,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单薄的中衣被汗水迅速浸透,又被凛冽的夜风吹得冰凉,紧紧贴在身上。散乱的长发黏在汗湿的额头和颈侧,随着她狂乱的动作飞舞。她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只有机械般的、一次又一次的奋力挥砍!
虎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那是巨大的反震力造成的。可她毫不在意,甚至隐隐渴望这种□□上的疼痛,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压制住灵魂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
一下!又一下!
汗水模糊了视线,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虎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渐渐变成了麻木,然后又化为更加尖锐、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
终于,在一次倾尽全力、毫无保留的斜劈之后——
“嗤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轻响,在剑风的呜咽中微不可闻。
紧接着,是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剑柄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沈璃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手无力地垂下,沉重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虎口的位置,已然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液正汩汩地从撕裂的伤口中涌出,沿着她的手指、手掌蜿蜒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雪白的中衣下摆和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惊心的红梅。
剧痛这才迟钝地、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经。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绝望。她这是在做什么?自残吗?为了一个荒谬的替身身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
就在她因剧痛和巨大的虚脱感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如同寒夜里骤然凝结的冰凌。
“你在做什么?”
沈璃浑身猛地一颤!
她倏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株巨大的、枝干虬结如龙、盛放着幽蓝色星屑花朵的月桂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玄霄。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玄衣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银色的月光和星辉,勾勒出他冷硬如削的侧脸轮廓。他并未看她血肉模糊的双手,甚至没有看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手中捧着的一张素白宣纸上。
那张纸,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
借着清冷的月华,沈璃看清了——那是她今晨在栖梧殿等待梳妆时,为了压下心中莫名的烦躁和恐慌,随手在案几上铺纸蘸墨,一遍又一遍写下的字!
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沈璃。
还有……还有她不知为何,如同鬼使神差般,在沈璃二字旁边,反反复复写下的另一个名字——玄霄!
此刻,那张被墨迹反复晕染、笔迹时而凌乱时而凝滞的宣纸,正被玄霄修长冰冷的手指稳稳托着。他垂着眼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在那一个个墨字上缓缓扫过。尤其是那反复书写的“玄霄”二字。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手中的宣纸上,也清晰地映照出那上面的字迹。
沈璃的名字,笔锋清瘦,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规整,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拘谨和生涩。
而旁边那无数个“玄霄”……
每一个字的起笔、转折、收锋……那凌厉中暗藏孤绝的笔意,那如同寒锋出鞘般的撇捺……那笔锋之间微妙的勾连与气韵……
玄霄的身体,在看清那些字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捏着宣纸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宣纸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字迹……那笔锋……
分毫不差!
与他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那卷早已被摩挲得边缘发毛、沾染了点点陈旧暗褐色印记的残破手札上,云昭月的字迹……一模一样!
三百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沈璃看着他僵立在月下树影中的身影,看着他死死盯着那张字帖、如同被无形冰封住的神情,一股更深的寒意和尖锐的讽刺猛地冲上心头!
试探!又是试探!无休无止的试探!像打量一件物品,像审视一个赝品!
下颌的剧痛,虎口的撕裂,胸前的冰冷,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抬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
不是去擦拭,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狠狠地将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用力地、重重地按在了那张被玄霄捧在手中的宣纸上!
“啪!”
温热的、黏腻的鲜血,瞬间在素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那滚烫的血,肆意地流淌,野蛮地覆盖了她写下的名字,也覆盖了旁边那无数个“玄霄”!墨迹与鲜血交融,狰狞而绝望。
沈璃染血的右手死死按在血污的字帖上,抬着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情绪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染血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宣纸连同下面托着它的冰冷手掌一同洞穿!
她看着玄霄骤然抬起的、如同被血光刺伤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她不管!她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钉向眼前的神祇:
“尊上想要看到的……究竟是一个能抚慰您相思之苦的替身傀儡……”
她染血的手指在血污的“玄霄”二字上狠狠碾过,留下更加狰狞的印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尖厉:
“还是……”
那双被泪水、汗水、血污模糊的眼眸,死死锁住玄霄瞬间收缩的瞳孔,迸射出最深的怨恨与绝望的疯狂:
“……一个从地狱血海里爬回来……向您索命偿债的恶鬼?!”
最后一个“鬼”字出口的瞬间,玄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宣纸上那被鲜血肆意涂抹、晕染开的“玄霄”二字!那刺目的猩红,那狰狞的形态……
三百年前,问心台上,云昭月魂飞魄散前,她喷溅出的心头热血,也是这样……这样滚烫地、绝望地……晕开了他亲手刻在她心口长剑上的“玄霄”铭文!
一模一样!
冰冷的月华下,玄霄高大的身躯,第一次,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