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梦魇锢魂

玄霄的手猛地松开了。

如同被那“索命恶鬼”四个字烫到,他高大的身躯竟几不可查地向后退了半步。那双翻涌着滔天烈焰与剧痛的眼眸,死死锁在沈璃脸上,里面翻腾的情绪复杂到令人窒息——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是更深更沉的痛楚,还有一种被那玉石俱焚的尖锐质问逼到悬崖边缘的狂暴。

沈璃的下颌骨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踉跄一步,捂住剧痛的下颌,急促地喘息着。胸前被酒液浸透的地方冰冷黏腻,那枚小小的乳牙吊坠紧贴着肌肤,仿佛成了另一处灼痛的烙印。她不再看玄霄,也无力去看周围仙婢神官们惊恐万状、如同石化般的神情,只是死死咬着牙,挺直那被玄色外袍压得几乎折断的脊梁,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如铁的裙摆,走下空旷冰冷的问心台。

狂风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袍,背影在昏暗雷云下显得单薄又决绝,如同走向无间地狱的孤魂。

没有所谓的洞房花烛。

她被仙婢引至一座名为“栖梧殿”的巨大宫殿。殿宇恢弘,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神域的华美与威仪,却冰冷空旷得不似人住的地方。殿内同样没有丝毫喜庆的红色,帷幔是深沉的墨蓝,家具是冰冷的沉水黑檀,连空气中浮动的熏香,也换成了清冽疏离的雪松气息。

仙婢们战战兢兢地为她卸下沉重的九凤衔珠冠和那件浸了酒液、染了玉屑的玄色外袍。当那身碍眼的红嫁衣被脱下时,沈璃几乎有种剥掉一层皮的虚脱感。她穿着雪白的中衣,坐在宽大得能容纳数人的冰冷黑檀木床边,挥退了所有侍奉的人。

“都出去。”

声音嘶哑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仙婢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死寂。

巨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窗外永不止歇的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巨兽低吼的沉闷雷鸣。这冰冷、空旷、死寂的空间,像一个华丽的水晶棺椁,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沈璃没有躺下。她甚至没有靠近那张冰冷巨大的床榻。她就那么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柱。身体很累,每一寸骨头都叫嚣着疲惫,可大脑却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无数混乱的碎片在疯狂冲撞。

玄霄冰冷的手指抚过后颈的触感……

那面水月镜上贯穿眉心的裂痕……

他捏碎酒杯时眼中翻涌的剧痛和疯狂……

他死死攫住她下颌质问“你是谁”时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眼神……

还有……胸前那枚紧贴着肌肤、此刻仿佛仍在发烫的乳牙吊坠……

替身。

云昭月。

索命恶鬼。

这些词语如同淬毒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下颌骨的剧痛还在持续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与惊险。

为什么?一颗普通的乳牙,为何会让他反应如此恐怖?他口中的“莲花印记”又是什么?那个早已死去的云昭月……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头痛欲裂。她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这些混乱的念头驱逐出去,却徒劳无功。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冰冷包裹着她,意识在极度紧绷后的虚脱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

眼前不再是冰冷空旷的栖梧殿,而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在飞速旋转、破碎、重组……

刺目的金光与污秽的魔气激烈碰撞,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影,在弥漫着灰败死气的破败院落里奔跑,脆生生的笑声却被浓重的绝望吞噬……

冰冷的剑锋,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穿透了她的胸膛!剧痛瞬间攫住了灵魂!她低头,看到金色的神血浸透了素白的衣襟,如同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濒死之际,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向那个持剑的人……那张脸……那张脸!

“呃啊——!”

沈璃猛地从脚踏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眼前一片昏花,刚才梦境中那穿心一剑的剧痛感,竟如此真实地残留着,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捂住心口,那里仿佛真的被刺穿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不是梦!

那种感觉……那种濒死的、被至亲至信之人亲手毁灭的剧痛和绝望……绝不是梦!它真实得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戾气,如同岩浆般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需要宣泄!需要将这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和愤怒狠狠撕碎!

栖梧殿冰冷空旷。她猛地站起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内殿角落——那里,悬挂着几柄用于装饰的、尚未开锋的仪制长剑。

她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一把扯下其中一柄装饰最简朴的长剑!冰冷的剑柄入手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赤着双足,仅穿着单薄的中衣,沈璃如同一抹游魂,冲出了栖梧殿沉重的殿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相思
连载中桡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