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在殿外沉闷的雷鸣里,被无限拉长,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终于,那冰冷的杯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
一丝冰凉的酒液,触到了她的舌尖。
就在这一刹那——
玄霄的手猛地一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什么极其锐利的东西狠狠刺中!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沈璃被迫微张的唇,确切地说,是盯着她因为惊怒交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抿紧的下唇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旧伤痕!一道如同被利齿咬穿、早已愈合却留下永久印记的细微凹痕!
这个位置!这个形状!
三百年前,神魔大战的最后,九重天问心台上。那个浑身浴血、神魂即将溃散的女人,那个他亲手将长剑送入她心口的女人——云昭月!她在濒临魂飞魄散、意识模糊之际,曾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内侧,直至鲜血淋漓,齿痕深可见骨!她就是用那样绝望而怨恨的眼神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带着血渍的、小小的、硬硬的东西塞进他冰冷的掌心……
那枚东西,是他和她的孩子,在人间若水镇那间破旧小院里,换下的第一颗乳牙!
“轰——咔!!!”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巨雷,如同撕裂苍穹的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响!刺目的白光瞬间将昏暗的问心台照得亮如白昼,映得沈璃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也映得玄霄那张冷峻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剧震!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时,玄霄那只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扬起!
不是喂酒,而是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的暴戾!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雷音的余威!
那樽价值连城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爆在他掌心!冰冷的酒液混合着碎裂的玉屑,如同炸开的冰晶,四散飞溅!
大半泼洒在沈璃胸前!
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玄色外袍下那层薄薄的红色嫁衣,紧紧贴在了肌肤上,勾勒出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也清晰地显露出——那被浸湿的衣料下,紧贴着她心口位置的一个小小凸起!
那是一个用极细银链贴身佩戴的吊坠!
酒液浸透衣衫,那吊坠的形状再无遮掩。那并非寻常的玉佩或宝石,而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不知名兽皮缝制而成的、极其简陋的三角小包!小包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磨损发亮,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所致。
而此刻,在酒液的浸润下,那兽皮小包的颜色微微变深,透过薄薄的、被浸湿的红色嫁衣,隐约可以窥见里面包裹着的,一个米粒大小、微微泛着一点温润牙黄的——小小乳牙!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问心台上肆虐的风声、头顶沉闷翻滚的雷音、老神官和远处仙侍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玄霄的目光,如同被磁石死死吸住,钉在了沈璃胸前那个被酒液勾勒出形状的简陋小包上。不,是钉在那小包里隐约透出的、那一点小小的牙黄色上!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向来只有冰冷和威严的眼眸里,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如同火山熔岩般骤然喷发!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瞬间撕裂了他三百年来用寒冰和铁血浇筑的心防!震惊、难以置信、灭顶的悔恨、被时光尘封的撕心裂肺……无数种足以摧毁神祇意志的情绪,如同最狂暴的洪流,在他眼底疯狂冲撞!
那张完美如神祇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肌肉绷紧到极致,薄唇抿得发白,下颌的线条僵硬如铁。他甚至忘了自己掌心被玉片割破的伤口正缓缓渗出金色的神血,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颗被粗糙兽皮包裹的乳牙!
那颗牙!那颗小小的乳牙!
和三百年前,云昭月魂飞魄散前,塞进他掌心的那一颗,何其相似!不,几乎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谁?!” 玄霄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裹挟着滔天的惊疑、剧痛和一种几乎要将沈璃彻底吞噬的疯狂!
他猛地一步上前,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冰冷的、沾着酒液和金色神血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狠狠攫住了沈璃纤细的下颌!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说!” 他逼视着她因剧痛和惊骇而瞬间涌上泪水的眼睛,那深渊般的眸底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你到底是谁?!”
沈璃痛得眼前发黑,下颌骨仿佛要碎裂开来。她被迫仰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胸前的冰冷湿意紧紧贴着肌肤,那枚简陋的、装着乳牙的护身符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她不知道这颗从小跟着她、被师父说能“辟邪保命”的乳牙为何会引来他如此恐怖的反应。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因为极度震惊和痛苦而扭曲的俊美神颜,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一股混杂着恐惧、屈辱和荒谬绝伦的悲愤猛地冲上头顶!
替身?他竟为了一个死去的影子,如此折辱于她?甚至连一颗来历不明的小牙都不放过?
她强忍着下颌传来的碎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从被紧扼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尖锐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我是谁?呵……” 她染泪的眼中迸射出极致的讽刺与冰冷,“尊上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她的声音在狂风中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您要的……不就是一个能抚慰您痛失所爱的……替身傀儡吗?!”
她猛地挣动被钳制的下颌,哪怕剧痛钻心,目光却如同淬火的寒刃,直刺入他翻涌着痛苦烈焰的眼底深处,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还是说……您更希望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向您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