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合衾酒

流光殿的沉水香似乎被那一道裂镜和一声惊雷彻底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弥漫在每一寸被玄色身影笼罩的空间里。

颈后那冰冷手指的触感,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沈璃挺直的脊背僵硬得发痛,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清晰地感受着身后那具高大躯体所散发出的、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审视。空气凝滞,仙婢们依旧伏跪在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惊扰了这濒临破碎的死寂。

终于,玄霄收回了手。

那冰冷的压力骤然撤离,沈璃几不可查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却并未因此平息半分。她不敢回头,只能透过那面布满裂痕的水月镜,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向后退开一步。他依旧没有看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地上碎裂的玉梳和镜面那道刺目的裂痕,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更衣。”两个字,毫无温度,如同冰珠砸落在地。

跪在地上的仙婢如蒙大赦,又惊惧万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两个胆子稍大的,战战兢兢地捧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件玄色外袍——那袍子上绣着暗金云纹,与他身上的款式相似,却更大、更华丽,显然是给新嫁娘准备的“配袍”。

沈璃没有动。她看着镜中那件被捧到面前的玄色外袍,只觉得那浓重的黑色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要将她身上这刺目的红彻底吞噬。嫁衣的红,是替身的红;配袍的黑,是亡妻云昭月余烬的黑。她夹在这红与黑之间,像一个拙劣的祭品。

仙婢见她不动,更加惶恐,几乎是颤抖着手,将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她火红的嫁衣之外。玄色瞬间侵染了艳红,只留下领口和袖口一点点不甘的红边,如同被禁锢的火焰。巨大的袍子罩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被那浓重的黑沉沉压住,几乎要喘不过气。

镜中的人影,彻底模糊在裂痕、玄色与残红交织的阴影里。

玄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镜中那个被玄色包裹的身影上。他看了片刻,眼中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最终只是漠然地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跟上。”命令简短,不容置喙。

沈璃站起身,玄色外袍沉重的丝缎滑过肌肤,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意。她迈开脚步,绣着金凤的裙摆拖曳在光洁冰冷的云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如同走向一场早已预知的献祭。

九重天的云阶玉宇,此刻被翻涌的暗紫色雷云笼罩。原本的祥瑞霞光被吞噬殆尽,只有沉闷的、压抑的雷声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动,每一次低吼都震得脚下的云阶微微发颤。狂风卷着冰冷的仙雾,吹拂着沈璃身上宽大的玄袍,猎猎作响。长长的仪仗队伍静默地排列在通往问心台的神道两侧,所有神官仙侍皆垂首躬身,气氛肃杀得如同奔赴战场,而非缔结神婚。

玄霄走在前方,玄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孤绝,仿佛与身后这片压抑的天地融为一体,每一步都带着凛冽的寒意,将身后的沈璃隔绝在千里之外。

问心台高悬于云海之上,白玉砌成,广阔无垠。此刻台中央,巨大的盘龙雕花紫檀桌案上,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两樽白玉酒壶,一对缠枝莲纹的玉杯。没有宾客的喧嚣,没有贺礼的堆叠,甚至连象征喜庆的红绸也一丝不见。空旷的平台上,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头顶沉闷的雷鸣,将这神域最神圣的婚典之地,衬得如同祭坛。

玄霄走到案前停下,背对着沈璃。沈璃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站定,狂风卷起她玄袍的衣袂,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攥住宽大的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位身着高阶神官服饰的老者无声地出现在案旁,面容古井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案上那面象征盟誓的、此刻却布满裂痕的水月镜残片——那是方才从流光殿紧急取来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随即,他动作一丝不苟地执起玉壶,将那清澈如水、却散发着奇异冷冽幽香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玉杯之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映着天穹翻滚的雷云,竟显出几分不祥。

“请神君、神妃,行合衾之礼。”老神官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宣读冰冷的祭文。

玄霄终于转过身。

狂风卷动他玄色的衣袍,墨发在额角拂动。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此刻清晰地映出沈璃被玄色包裹的身影,那目光穿透了狂风,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剖析开来的审视和探究。他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只玉杯,指尖修长稳定。

沈璃感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肌肤。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拿起另一只玉杯。冰冷的玉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几乎冻僵了她的血液。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张冰冷的紫檀案几,隔着那面破碎的镜子,隔着三百年的生死和一场心知肚明的替身谎言。

依照古礼,需交换酒杯,各自饮下对方杯中之酒。

玄霄将手中的玉杯递向沈璃。沈璃也僵硬地抬起手,将自己的酒杯递向他。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酒杯的刹那——

玄霄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去接沈璃递来的酒杯,反而将自己手中的那杯酒,缓缓递到了沈璃的唇边。那杯沿,几乎要贴上她失了血色的唇瓣。

沈璃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那里面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试探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竟要亲自喂她饮下这杯合衾酒!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那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

“张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沈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屈辱、惊惧、还有一丝被彻底当作玩物的冰冷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抗拒着那近在咫尺的杯沿,倔强地不肯张开。

玄霄的眸色陡然转深,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渊。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君说,”他的声音更沉,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张嘴。”

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沈璃的肩头!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支撑。她感到自己的下颌骨被一股冰冷的力量钳制,那力量霸道而不容置疑,强迫她微微仰起头,被迫面向他。

冰冷的玉杯边缘,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寒的气息,强硬地抵上了她紧抿的唇缝。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清冽又危险的幽香。

玄霄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在她被迫仰起的脸上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视线尤其在她那双强忍着惊惶与愤怒、如同蒙着水光的眼眸上停留,似乎在寻找着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倒影。

沈璃被迫承受着这屈辱的审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反抗,却又被那强大的神力死死压制。她只能死死攥紧自己手中的那杯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冰冷的杯沿紧压着她的唇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璃死死咬着牙关,那屈辱的触感如同烙铁烫在唇上,激得她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战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清冽幽冷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玄霄捏着酒杯的手指稳如磐石,深邃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探针,牢牢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与抗拒。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逼迫,等待着某个他期望却又不敢确认的反应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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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相思
连载中桡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