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余烬

西山河谷在青云山脚下,河水是从山上雪水融化下来的,冷得刺骨,即使在盛夏,把手伸进去片刻也会冻得失去知觉。

苏璃背着沈烬赶到河谷时,天已经大亮了。张全在后面警惕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追兵才松了口气。两人找了个背风的石凹处,苏璃小心地把沈烬放下,让他靠在岩壁上。

一夜奔逃,沈烬的状况更糟了。那些黑色的经络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像无数细小的毒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下,随时会咬破皮肤钻出来。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脸色灰败,嘴唇是死人的青紫色。

苏璃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但比昨夜更弱了。

“沈烬……”她哑声唤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们到河谷了。你醒醒,看看这里……”

沈烬毫无反应。

张全从河边打了一皮囊水回来,看见苏璃的样子,欲言又止。他放下水囊,蹲下身检查沈烬的情况,脸色沉了下来。

“苏姑娘,他……”张全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璃摇摇头,固执地说:“他还有气。青云宗就在山上,青云宗是仙门大宗,一定有办法救他。”

张全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不忍心再说什么。他起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青云宗的建筑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边,宛如仙境。

可仙门真的会管凡人的死活吗?

他不知道。

“我去探路。”张全说,“你在这里守着,别生火,别弄出声响。殷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苏璃点头,目光没离开过沈烬的脸。

张全走了。河谷里只剩下河水奔腾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永远也流不完。苏璃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小心地涂在沈烬手臂的伤口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药粉撒上去毫无反应。

没用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握住沈烬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剑杀僵尸,曾经翻窗送草药,曾经在黑暗中轻轻推开她。现在却冰凉僵硬,指甲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沈烬……”她低声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再撑一撑,就一撑……青云宗一定有人能救你,一定能……”

她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了,河谷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两岸陡峭的岩壁和苍翠的树木。几只鸟从空中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沈烬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苏璃猛地抬头,看见他眼皮剧烈地颤动,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她赶紧俯身凑近。

“……走……”他吐出这个字,气若游丝。

“我不走。”苏璃握紧他的手,“沈烬,你听着,我不走。青云宗就在山上,我们马上就能上山了,你撑住——”

“……没……时间了……”沈烬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还残留着一丝清明,“听我说……殷长夜……在炼……尸王……”

“尸王?”

“用……百人怨气……加……至阳之血……”沈烬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下,“他抓我……不是为了试药……是要……取我心头血……”

至阳之血。

苏璃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想起来了,在殷家药房看到的手稿上,确实提到过“至阳之血”——生辰在正午、修炼纯阳功法之人的心头血。

沈烬就是那个“至阳之血”。

“所以从一开始……他救我、留我、试药……都是为了这个?”苏璃声音发颤。

沈烬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但……逃不了……”

他顿了顿,积蓄最后的力气,继续说:“尸王……若成……方圆百里……生灵涂炭……你必须……告诉青云宗……阻止他……”

“我一起去。”苏璃哭着说,“你亲口告诉他们——”

“我……去不了了……”沈烬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漾开,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苏璃……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苏璃拼命摇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

“不是。”沈烬打断她,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十年前……救你……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碰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苏璃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濡湿了他的指尖。

“如果……有下辈子……”沈烬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还会……救你……”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像烧尽的炭,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在了风里。

他的呼吸停了。

手从苏璃掌心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

河谷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大,震耳欲聋。苏璃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看着沈烬苍白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最后那点未散的笑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张全急匆匆跑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住。

“苏姑娘……”他声音干涩。

苏璃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神空洞:“他走了。”

张全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沈烬的鼻息——确实没了。又摸了摸脉搏,也停了。

真的死了。

这个默默承受了十年欺骗、折磨,最后还为救人而死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冰冷的河谷里。

张全眼眶红了。他想起十年前沈家村的大火,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殷长夜带走时的背影,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们……给他立个坟吧。”他哑声说。

苏璃摇摇头,从沈烬腰间解下那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那张纸,递给张全。

张全看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按他说的做。”

两人在河谷里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火葬堆。苏璃把沈烬抱上去,他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仔细整理了他的衣裳,抚平了衣角的褶皱,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做这些时,她的手很稳,一滴眼泪都没掉。

张全点了火。干燥的木头很快燃烧起来,火焰吞没了沈烬的身影。火光跳跃着,映在苏璃脸上,明暗不定。

她没有看火焰,而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锦囊,还有锦囊里那块碎银——那是沈烬全部的家当。

“他说……如果有下辈子,还会救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我这辈子,连一次都没能救他。”

“苏姑娘,这不是你的错。”张全说。

“那是谁的错?”苏璃抬眼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殷长夜的错,是殷家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所以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火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苏璃站起身,走到河边,捧起一掬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水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回头看向火焰中的身影,轻声说:“沈烬,你等着。我会让殷家血债血偿,会让殷长夜付出代价。然后……我就来陪你。”

火焰噼啪作响,像是在回应。

等火完全熄灭,灰烬冷却,苏璃将骨灰仔细地收集起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她走到河边,松开布包,让灰烬随风撒入奔腾的河水。

灰白色的粉末在风中飘扬,落入水中,转瞬就被冲散,消失不见。

沈烬的最后一点存在,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只有这条冰冷的河记得,有一个叫沈烬的人,曾经活过,爱过,为保护一个人而死。

做完这一切,苏璃转身看向张全:“我们上山。”

“现在?”张全看了看天色,“已经午时了,上山的路不好走,而且殷家的人可能——”

“就现在。”苏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沈烬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张全看着她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两人沿着河谷往上游走,寻找上山的路径。青云山很高,山路陡峭,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地爬。苏璃脚踝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全想扶她,被她拒绝了。

“我自己能走。”她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太阳渐渐西斜,山林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苏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烬最后的话——尸王,至阳之血,百人怨气。

殷长夜到底炼到了哪一步?

沈烬的心头血被取走了吗?如果没有,殷长夜会不会另找目标?

还有赵三娘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只能加快脚步,再加快,仿佛只要早一刻到达青云宗,就能早一刻阻止悲剧。

走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全提议休息一晚,苏璃却摇头:“继续走。夜里山路危险,殷家的人才不敢追上来。”

“可是你的脚——”

“死不了。”苏璃说着,继续往上爬。

张全只好跟上。

夜色渐深,山路几乎看不见了。两人只能摸着岩壁和树干,凭感觉往上走。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苏璃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张全警惕地握紧刀。

“你听。”苏璃侧耳倾听。

风声里,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而且不止一个。

“是殷家的人?”张全压低声音。

“不像。”苏璃皱眉,“脚步声太拖沓,不像是活人……”

她话还没说完,前方树林里忽然晃出几个黑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下来,勉强能看清那些黑影的轮廓——是人形,但动作僵硬,走路的姿势诡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僵尸。

而且不止一具,至少有七八具,正从不同方向朝他们包围过来。

“糟了。”张全抽出刀,“苏姑娘,退后!”

苏璃也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背靠着岩壁,警惕地盯着逼近的僵尸。这些僵尸看起来比寻常走尸强壮,眼睛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指甲又黑又长。

“是殷家炼出来的。”苏璃说,“普通僵尸不会主动上山。”

“他妈的。”张全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第一具僵尸扑了上来。张全挥刀砍去,刀刃砍在僵尸肩膀上,却像砍中了木头,只砍进去一寸就被卡住了。僵尸毫无知觉,另一只手直接抓向张全的咽喉。

苏璃眼疾手快,一匕首刺向僵尸的眼睛。匕首没入眼眶,僵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动作顿了一下。张全趁机拔刀,一脚踹开它。

但更多的僵尸围了上来。

两人背靠背,拼命抵挡。张全的刀法不错,但僵尸数量太多,又不怕疼不怕死,很快两人就险象环生。苏璃胳膊被划了一道,血涌出来,血腥味刺激得僵尸更加狂躁。

“这样下去不行!”张全喘着粗气,“得想办法突围!”

“往山上跑!”苏璃指着一个僵尸较少的方向,“它们动作慢,我们跑快点,它们追不上!”

两人奋力杀开一条血路,朝山上狂奔。僵尸在身后紧追不舍,嘶吼声在山林间回荡。

苏璃脚踝疼得像要断掉,但她不敢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听见张全粗重的喘息,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忽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苏姑娘!”张全惊叫,想拉她,却被两具僵尸缠住。

苏璃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却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一具僵尸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液。

完了。

苏璃闭上眼睛,握紧匕首,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她等了片刻,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那具僵尸还站在那里,但眼神似乎有些……迷茫?它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应什么。

然后,它居然转身走了。

不只这一具,其他追上来的僵尸也停了下来,在原地徘徊片刻,竟然缓缓退去,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张全摆脱纠缠跑过来,扶起苏璃:“你没事吧?它们……怎么走了?”

苏璃摇摇头,她也想不明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胳膊,忽然想起陈砚给她的隐息散——早就用完了。而且隐息散只能掩盖活人气息,对僵尸应该没有驱逐作用。

那是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沈烬。想起那些在乱石岗徘徊却不攻击他们的僵尸,想起沈烬身上浓重的怨气……

难道是因为她接触过沈烬,身上残留了他的气息?僵尸本能地畏惧那种级别的怨气?

“先不管了,快走。”张全拉起她,“趁它们还没回来。”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这次更加小心。奇怪的是,之后的路再也没有遇到僵尸,甚至连鸟兽的声音都听不见,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看到了青云宗的山门。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高约三丈,门上刻着“青云”两个古朴的大字,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淡淡的青光。石门两侧是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石阶两旁立着两排石灯,灯里燃着不灭的灵火,将山门照得如同白昼。

门前站着两个守山弟子,都穿着青色的道袍,腰佩长剑,神情肃穆。

苏璃和张全刚踏上石阶,两个弟子就同时看了过来,眼神锐利。

“来者何人?青云宗禁地,闲人勿近。”其中一个弟子开口,声音冷硬。

苏璃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沈烬给她的令牌和那张罪证纸:“我要见青云宗宗主,有要事禀报。”

弟子扫了一眼令牌,脸色微变:“殷家的通行令?你是殷家的人?”

“我不是。”苏璃说,“这令牌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他叫沈烬,是殷家的护卫,昨夜被殷长夜害死。他留下这些证据,让我务必交给青云宗宗主。”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另一个弟子说:“宗主闭关,不见外客。你们下山吧。”

“此事关乎西山百姓生死!”苏璃急了,“殷长夜在炼尸王,若炼成,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青云宗身为仙门大宗,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妖言惑众!”第一个弟子喝道,“殷家是仙门世家,怎会做这等事?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全上前一步,挡在苏璃身前:“两位道长,我们说的是实话。殷家害死了多少人,这纸上都记着。你们不信,可以看看——”

“不必了。”弟子冷冷道,“若无拜帖,速速下山。否则,按擅闯山门论处。”

苏璃看着他们冷漠的脸,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李四的话——“仙门世家,一丘之貉”。

难道真的没人管吗?

她忽然跪了下来。

张全一愣:“苏姑娘!”

“求两位道长通融。”苏璃抬起头,直视那两个弟子,“我不求见宗主,只求见任何一位能主事的师长。如果看了证据,青云宗还是不管,我立刻下山,绝不再来。”

她说着,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弟子愣住了。他们守山多年,见过硬闯的,见过哭求的,但没见过这样决绝的。这女子眼神里的东西,让他们有些心惊。

“你们……”其中一个弟子犹豫了。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事喧哗?”

云雾中,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走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澈如孩童,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杖头挂着个小巧的铜铃,走一步,铃铛响一声,清脆悠远。

两个弟子连忙躬身行礼:“见过清虚长老。”

清虚长老走到山门前,目光落在跪着的苏璃身上,又扫过她手里的令牌和纸张,眉头微蹙。

“小姑娘,你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苏璃连忙起身,将纸张双手奉上。

清虚长老接过,就着灵火的光仔细阅读。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这上面写的,可都属实?”他问,声音低沉。

“句句属实。”苏璃说,“我亲眼见过殷家的炼药房,见过泡在药酒里的人手,见过被他们抓去试药的活人。昨夜,我的朋友沈烬被他们害死,临终前让我一定把证据送上青云宗。”

清虚长老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西山方向。晨光已经刺破云层,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但西山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寻常人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怨气,浓重得化不开的怨气。

“殷长夜……”清虚长老喃喃道,“十年前我就觉得那孩子心术不正,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璃:“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璃。”

“苏璃,你可知道,凭你一面之词和这张纸,青云宗很难对殷家动手。”清虚长老说,“殷家是仙门世家,在朝在野都有势力。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那要什么证据?”苏璃急道,“难道要等尸王炼成,害死更多人吗?”

“自然不是。”清虚长老摇头,“我需要亲眼看见殷家的炼尸之地,看见那些证据。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能证明殷家罪行的活口。”

活口。

苏璃脑子里飞快转动。活口……赵三娘他们?可他们生死未卜。殷家的药师?那些人都忠于殷长夜,不会开口。

还有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福伯。

那个老仆,在殷家几十年,一定知道很多内情。而且昨夜在沈烬院子里,福伯的语气虽然冷硬,但似乎对殷长夜并非完全忠心……

“我知道一个人。”苏璃说,“殷家的老仆福伯,他可能知道内情。但他人在殷家,怎么让他开口?”

清虚长老沉思片刻:“如果真如你所说,殷长夜在炼尸王,那么他最近一定会频繁出入炼尸之地。我可以派弟子暗中监视,若能抓到他现行,证据自然确凿。至于那个老仆……”

他看向苏璃:“你能联系到他吗?”

苏璃摇头:“昨夜之后,殷家肯定戒备森严,我进不去。”

“那只能等机会了。”清虚长老收起纸张,“这样吧,你们先随我进山,安顿下来。我会派人去西山查探,若情况属实,青云宗绝不会坐视不理。”

苏璃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可是长老,殷长夜的炼尸计划可能已经到最后阶段,我怕来不及……”

“放心。”清虚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他真敢炼尸王,青云宗就是倾全宗之力,也会阻止他。”

他转身,对两个守山弟子说:“带他们去客舍安顿。传我命令,让明镜堂的弟子立刻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发去西山。”

“是!”弟子领命。

清虚长老又看了苏璃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小姑娘,你受伤了,先去疗伤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苏璃想说什么,但脚踝的剧痛和一夜奔逃的疲惫忽然涌上来,她晃了晃,差点摔倒。张全赶紧扶住她。

“多谢长老。”她低声说。

清虚长老点点头,拄着青竹杖转身走进云雾深处。铜铃声渐渐远去,清脆,空灵,像某种安魂的咒语。

苏璃在张全的搀扶下,跟着守山弟子走进山门。踏上石阶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山的方向。

晨曦中,那片黑气似乎更浓了。

沈烬,你等着。

她在心里说。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青云宗的客舍很简朴,但干净整洁。苏璃的脚踝被医堂的弟子处理过,敷了药,包扎好了。胳膊上的伤口也清洗上药,换了干净衣裳。她躺在硬板床上,明明累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沈烬最后的样子。

那双像烧尽炭火的眼睛,那句“如果有下辈子,还会救你”,还有他手从她掌心滑落时的冰冷触感。

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横梁,直到眼睛酸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姑娘,你睡了吗?”是张全的声音。

“进来吧。”苏璃坐起来。

张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医堂的弟子送来的,说你失血过多,要补补。”

苏璃接过碗,小口喝着。粥很香,是加了红枣和桂圆的,但她喝不出味道。

“青云宗已经派人去西山了。”张全在她床边坐下,“清虚长老亲自带队,带了二十多个弟子,都是好手。”

苏璃点点头,没说话。

张全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说:“苏姑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刚才在山门外,那些僵尸突然退走,我觉得……不太对劲。”张全压低声音,“僵尸没有神智,只会凭本能攻击活人。它们退走,一定是有更强大的东西在附近,让它们畏惧。”

苏璃握紧手里的碗:“你是说……殷长夜炼的尸王,已经成了?”

“不一定,但肯定有更厉害的东西出现了。”张全说,“而且,你有没有觉得……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有被盯着的感觉?”

苏璃手一颤,粥洒出来一些。

被盯着的感觉。

其实她也有。从沈烬死后,她就总觉得身边有人,有时候是风吹过时特别冷,有时候是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靛蓝色的衣角,但转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张全点头,脸色凝重:“尤其是刚才上山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跟在我们后面,但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也许是青云宗的弟子在暗中保护我们。”苏璃说。

“也许吧。”张全没再说什么,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喝完粥,张全让苏璃好好休息,自己去了隔壁房间。苏璃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沈烬——雾中救她的沈烬,送药的沈烬,咳血的沈烬,最后死在她怀里的沈烬。还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沈烬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她想抓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然后她就惊醒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苏璃坐起来,发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她下床想倒杯水,刚走到桌边,却猛地顿住——

桌上,放着一小束新鲜的夜息香。

用靛蓝色的粗布条扎着。

和她第一次收到的那束一模一样。

苏璃的手开始发抖。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束草。草叶上还带着夜露,显然是刚摘的。布条也是那种粗糙的靛蓝布料,边缘磨损,染得也不均匀。

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门闩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从里面闩着。

这束草是怎么进来的?

她握着那束夜息香,脑子里一片混乱。是沈烬?不,他死了,她亲眼看见他咽气,亲眼看着他的身体化成灰。

那是谁?殷长夜?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

难道是……沈烬的鬼魂?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想起张全说的“被盯着的感觉”,想起梦里沈烬站在她床边的样子,想起那些莫名退走的僵尸……

如果真的是沈烬的鬼魂,那他为什么还要给她送夜息香?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有未了的心愿?

苏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窗外是青云宗的后山,月色下,群山连绵,像蛰伏的巨兽。远处的西山方向,那片黑气在夜色里更加明显,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她看着那束夜息香,忽然想起沈烬说过的话:“好好活着。”

如果他真的在看着她,那他一定不希望她沉浸在悲伤里,不希望她去冒险。

可她做不到。

“沈烬,”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发颤,“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夜风吹过,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束夜息香,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苏璃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冰凉,才关上窗户。她把夜息香放在枕头边,躺回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这一夜,她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清晨,清虚长老派弟子来传话,说去西山的队伍已经出发,让苏璃和张全在客舍等候消息。

苏璃等不及,想去山门外等。张全陪着她,两人在石阶旁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山下云雾缭绕的山路。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东边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山门外除了偶尔经过的青云宗弟子,再无旁人。

苏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傍晚时分,山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队青云宗弟子回来了,但人数比去时少了一半,而且个个带伤,神情凝重。清虚长老走在最前面,道袍上沾着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璃和张全立刻迎上去。

“长老,怎么样?”苏璃急问。

清虚长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山门。苏璃想跟进去,却被一个弟子拦住。

“姑娘,长老需要休息。你们先回客舍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全抓住那弟子的胳膊,“殷家那边——”

“死了。”弟子低声说,脸上带着恐惧,“我们找到了殷家的炼尸之地,就在西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里面……里面全是尸体,活人死人都有,还有……还有一具快要成形的尸王。”

苏璃浑身一僵。

“那殷长夜呢?”张全问。

“跑了。”弟子说,“我们到的时候,山洞里只有那个老仆福伯,还有几个殷家的护卫。殷长夜不在。福伯看见我们,什么都没说,直接自尽了。那些护卫也拼死抵抗,被我们杀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我们在山洞深处,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料,递给苏璃。

是靛蓝色的粗布,上面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苏璃认得这块布。沈烬的衣服,就是这种料子。

“这是……沈烬的?”她声音发颤。

弟子点头:“我们在一个石台上找到的,石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看痕迹,是有人被绑在上面,取走了心头血。”

取走了心头血。

所以殷长夜还是得手了?

那这血……是沈烬生前留下的?

“尸王呢?”张全问,“你们毁了它吗?”

弟子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们正要毁掉尸王,殷长夜突然出现了。他……他带来了更多僵尸,还有几个半人半尸的怪物。我们寡不敌众,只能撤退。清虚长老受了伤,死了八个弟子,才逃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殷长夜让我们带话给青云宗——若再敢插手,他就让尸王屠尽西山所有村镇。”

苏璃脑子里“嗡”的一声。

屠尽西山所有村镇。

殷长夜疯了。

“长老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长老已经传信给其他仙门世家,还有朝廷。”弟子说,“这件事已经不是青云宗一家能管的了。殷长夜炼出尸王,已犯天下大忌。各仙门和朝廷都不会坐视不理。”

“那要等多久?”苏璃急道,“等他们来,西山的人早就死光了!”

“我们也没办法。”弟子苦笑,“青云宗元气大伤,不能再贸然出击。只能等援军。”

苏璃看着山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等。

又要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是更多人死。

她转身,朝客舍走去。张全跟在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到房间,苏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靛蓝布,布上的血渍已经发硬,硌得她掌心生疼。

沈烬死了,尸王快要炼成,殷长夜要屠城。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哭不出声音。

窗外,夜色渐浓。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光斑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

苏璃若有所觉,抬起头。

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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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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