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援军迟迟不来。
三天了,西山方向的黑气一天比一天浓,白天看像乌云压顶,夜里看像墨汁泼满了半边天。山下的村镇已经开始恐慌,有人拖家带口往东逃,有人紧闭门户求神拜佛,还有些胆大的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组织起来抵抗——可普通人拿什么抵抗僵尸?
苏璃在青云宗客舍待了三天,度日如年。清虚长老的伤没好利索,却还是每天和其他长老商议对策。苏璃远远见过他们几次,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她听见只言片语——
“朝廷的援兵至少还要五天”
“其他仙门各自为政,不愿出手”
“殷家在山下设了阵法,硬闯伤亡太大”。
五天。
西山的人等不起五天。
第三天傍晚,苏璃再也坐不住了。她去找清虚长老,被守门弟子拦在外面。
“长老正在闭关疗伤,不见客。”
“我有急事!”苏璃急道,“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不行。”弟子面无表情,“长老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璃咬咬牙,转身就走。她没回客舍,而是去了山门。守山弟子认得她,没拦,只提醒了一句:“姑娘,天黑前记得回来,夜里山门要关。”
苏璃点点头,走出山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一段,找了个能看到西山全貌的地方坐下。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红色。西山那团黑气在夕照下翻滚涌动,像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凶兽。山脚下,清河镇的方向升起几缕黑烟——不是炊烟,是火烧房子的烟。
已经开始了吗?
苏璃的心揪紧了。她想起陈砚被烧毁的木屋,想起沈家村的大火,想起那些死在殷家手里的人们。现在,轮到整个西山了吗?
“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璃猛地回头,看见张全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馒头。
“给你。”张全递过来一个,“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苏璃接过馒头,却没胃口。她指了指西山的黑气:“你看。”
张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沉了下来:“又浓了。”
“清虚长老说援军还要五天。”苏璃声音发涩,“五天……西山还能剩下多少人?”
张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风渐起,吹得人浑身发冷。苏璃抱紧膝盖,忽然问:“张全,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全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苏璃看着西山,“等援军,会死更多人。不等,我一个人去,是送死。”
“那就等。”张全说,“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沈烬用命换来的证据,我送上青云宗,结果呢?”苏璃转头看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等来等去,等到的是殷长夜要屠城的威胁,是青云宗的束手无策,是更多人死在眼前。张全,我等不下去了。”
张全盯着她:“所以你想自己去?”
“我不知道。”苏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天完全黑透了。山门处传来钟声——关山门的信号。张全站起身:“回去吧。夜里冷,你伤还没好。”
苏璃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山门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山。
黑气在夜色里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晕,提醒着那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沈烬,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这一夜,苏璃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沈烬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嘴唇翕动,说着她听不见的话。但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她甚至能看清沈烬脸上的每一道纹路,看清他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想抓住他,手又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
沈烬摇了摇头,伸手指向窗外——西山的方向。然后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看口型,像是“阻止他”。
苏璃猛地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坐起来,喘着粗气,心脏狂跳。
阻止他。
阻止殷长夜。
可是怎么阻止?凭她一个人?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草木香。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看见院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眯起眼仔细看——是一小束夜息香,用靛蓝色的布条扎着,放在墙根下,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又是夜息香。
苏璃心跳漏了一拍。她翻出窗户,轻手轻脚走过去,捡起那束草。草叶新鲜,带着夜露,布条还是那种粗糙的靛蓝布料。
她抬头环顾四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沈烬?”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清晰,更强烈。好像有一个人,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握紧那束夜息香,转身回屋。关窗时,她瞥见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是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她身后。
她猛地回头。
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苏璃坐回床上,盯着手里的夜息香,脑子里飞快转动。如果沈烬的灵魂真的还在,如果他一再给她送夜息香,如果他梦里让她“阻止他”……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什么办法?
可是一个鬼魂,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
苏璃忽然想起陈砚说过的话:“僵尸靠嗅觉和怨气感应活人。”
也感应鬼魂吗?
如果沈烬的灵魂因为执念不散,那他的怨气一定很重。僵尸会被怨气吸引,也会被更强大的怨气威慑。
所以那些僵尸在山路上退走,也许不是因为畏惧她身上的气息,而是因为……沈烬的灵魂在保护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又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沈烬死了,却还在保护她。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
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苏璃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她需要计划,需要办法,需要……武器。
她想起殷家的炼药房,想起那些瓶瓶罐罐,想起沈烬说过的一些话——“怨气怕至阳之物”“朱砂、桃木、雄黄都能克制”。
青云宗是仙门,一定有这样的东西。
她要去找清虚长老,就算跪着求,也要讨来一些。如果青云宗不肯给,她就自己想办法。
打定主意,苏璃立刻行动。她穿好衣服,揣上那束夜息香,轻手轻脚出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客舍区一片寂静。青云宗的弟子们大多在打坐修炼,或者已经休息。她沿着白天记下的路线,往主殿方向走。
主殿建在山顶,要爬很长一段石阶。苏璃脚踝的伤还没好全,走起来一瘸一拐,但她咬着牙,一步不停。
走到半路,她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连忙闪身躲到路边的树后。
是两个巡逻的弟子,提着灯笼,边走边聊。
“……听说没有?西山那边昨晚又死了十几个,都是清河镇逃出来的难民。”
“殷长夜真敢屠城?他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他连尸王都敢炼,还怕天谴?我看他是彻底疯了。”
“宗门什么时候动手?总不能真等他杀光西山的人吧?”
“长老们还在等朝廷的旨意。仙门有规矩,不能擅自干预凡间事务,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殷长夜先对青云宗动手。那就不是干预凡间,是自卫了。”
两人走远了。苏璃从树后走出来,脸色难看。
等殷长夜先动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西山的人都死光吗?
她加快脚步,继续往上爬。
主殿的灯火还亮着。苏璃走到殿外,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似乎还在议事。她刚要上前,就被两个守殿弟子拦住。
“站住。主殿重地,不得擅入。”
“我有急事要见清虚长老。”苏璃说。
“长老在议事,不见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
苏璃急了:“西山每晚都在死人,你们就坐在这里等?”
一个弟子皱眉:“姑娘,仙门有仙门的规矩,不是你该过问的。”
“规矩?”苏璃声音提高,“规矩就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去死?规矩就是等恶人杀够了再动手?这是什么规矩!”
“放肆!”另一个弟子喝道,“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璃看着他们冰冷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沈烬用命换来的证据,陈砚用命换来的信任,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命,在这些仙门弟子眼里,抵不过一句“规矩”。
她不再争辩,转身就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苏璃脚踝疼得厉害,走一步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青云宗靠不住,她得靠自己。
可是怎么靠自己?
她回到客舍,坐在黑暗里,盯着手里的夜息香发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束草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靛蓝色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她忽然想起沈烬给她的那张纸——殷家罪证。那上面除了文字,还画了一些图案,像是阵法,又像是地图。她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想来,也许有用。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纸,就着月光展开。
纸的背面,确实画着一些东西。不是阵法,是殷家内部的地形图,标出了几条隐秘的路径,还有几个用红点标记的地方。其中一个红点,在西山深处,旁边用小字标注:“怨气汇集,疑为炼尸核心。”
另一个红点在殷家后山,标注:“密室入口,藏有炼尸手稿及控制法门。”
控制法门。
苏璃眼睛一亮。如果殷长夜炼尸王需要控制法门,那如果她毁了法门,尸王会不会失控?就算不失控,至少能拖延时间。
她继续往下看,在图纸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若事不可为,焚此图纸,灰烬可破怨气结界一瞬。”
焚图纸?灰烬能破结界?
苏璃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烬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下这张纸,不止是罪证,还是一把钥匙?
她心跳加速。如果灰烬能破怨气结界,那她是不是有机会进入殷家的炼尸核心?如果能进去,能不能毁掉控制法门?甚至……毁掉尸王?
但怎么进去?殷家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她一个人,怎么闯?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姑娘,你睡了吗?”
是张全的声音。
苏璃赶紧收起图纸,起身开门。张全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
“刚才有人从山下送来的。”他把信递给苏璃,“说是给你的。”
苏璃接过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明日卯时,西山乱葬岗,带图纸来。可救西山。”
落款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簇火焰。
苏璃盯着那个火焰图案,手开始发抖。这是沈烬的标记吗?还是殷长夜的陷阱?
“谁送来的?”她问张全。
“不知道。”张全摇头,“是个孩子,说有人给钱让他送信。我问那人长什么样,孩子说没看清脸,只记得穿着深色衣服,声音很哑。”
深色衣服,声音哑。
像沈烬,也像殷家护卫。
“你要去吗?”张全问。
苏璃捏着纸条,沉默了很久。去,可能是陷阱,她必死无疑。不去,西山的人可能真的没救了。
“我去。”她说。
张全皱眉:“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璃打断他,“张全,你听着。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这张图纸交给清虚长老,告诉他,沈烬留下的东西,也许能救西山。”
她把图纸递给张全,张全却不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苏璃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不能再冒险。”
“沈家村的仇,我也有份。”张全看着她,眼神坚定,“沈烬是我同村,陈伯是我恩人,西山那些将要死的人,是我的乡亲。苏姑娘,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明白了沈烬为什么愿意用命去保护一些人——因为有些人,值得。
“好。”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别管我。”
张全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
苏璃在屋里准备东西——伤药,匕首,火折子,还有那张图纸。她把图纸贴身藏好,又用油纸包了一层,防止被血浸湿。
张全去了一趟青云宗的杂货铺,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些朱砂和雄黄,又砍了一截桃木,削成短棍。
寅时末,天还没亮,两人悄悄出了客舍,避开巡逻弟子,溜下山。
山路漆黑,两人不敢点灯,只能摸着黑走。张全在前面探路,苏璃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束夜息香——不知为什么,握着它,心里会安稳一些。
走到半山腰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苏璃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黢黢的树林。
“怎么了?”张全问。
“没什么。”苏璃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们。
是沈烬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出来?是出不来,还是不能出来?
卯时初刻,他们到了西山脚下。乱葬岗在镇子西头,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歪斜斜的墓碑和杂草丛生的坟包。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东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土坡躲起来,警惕地观察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卯时过半,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稍微散了些,但乱葬岗里还是不见人影。
“会不会是骗我们的?”张全低声说。
苏璃正要回答,前方雾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走得很慢。等走近了,苏璃才看清那人的脸——是福伯。
殷家的那个老仆。
苏璃浑身一僵,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张全也握紧了桃木棍。
福伯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晨光里,他的脸苍白得像死人,眼眶深陷,眼神混浊,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决绝的光。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是你约我来的?”苏璃警惕地问。
福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盒,漆成黑色,盒盖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什么?”苏璃没接。
“控制尸王的法器。”福伯说,“殷长夜炼尸,需要这个才能完全掌控尸王。没有它,尸王只会凭本能杀戮,连炼它的人也会攻击。”
苏璃盯着那个木盒:“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儿子。”福伯说,声音忽然哽咽,“我儿子阿福……十年前死在沈家村。殷长夜告诉我,是僵尸杀的。我信了,留在他身边,为他做事,想有朝一日能报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是三年前,我无意中听到殷长夜和心腹的谈话……他们说,沈家村的僵尸,是殷家故意放出来的。我儿子的死,不是意外,是殷长夜为了炼尸,故意献祭的祭品。”
苏璃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看着他眼里压抑了十年的悲愤,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烬死后,福伯的态度会变——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你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福伯摇头,“是帮我自己。殷长夜必须死,尸王必须毁。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知道沈烬那小子留了东西给你,也知道你想救西山。所以……”
他把木盒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用它,可以暂时控制尸王一刻钟。一刻钟内,毁掉尸王的心核——在它眉心处,有一颗黑色的珠子,打碎它,尸王就会灰飞烟灭。”
苏璃接过木盒,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盒盖上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怎么用?”她问。
“滴血认主。”福伯说,“但记住,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法器会碎,施术者也会被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苏璃握紧木盒:“殷长夜知道这个在你手里吗?”
“不知道。”福伯说,“我偷出来的。他现在应该在炼尸核心,准备最后一步——用至阳之血唤醒尸王。如果让他成功,西山就完了。”
“至阳之血……”苏璃想起沈烬,“他已经取走了沈烬的心头血?”
福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沈烬死后,殷长夜挖开了他的坟……”
“什么?”苏璃浑身一颤,“沈烬的坟?他不是被火化了吗?”
“火化了,但骨灰还在。”福伯看着她,眼神复杂,“殷长夜用邪术,从骨灰里提炼出了残存的至阳血气。虽然不如新鲜的心头血,但也够用了。”
苏璃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想起沈烬最后说的话——“将骨灰撒入西山河谷”。原来他早就料到殷长夜会挖坟取血,所以让她撒了骨灰,让殷长夜无处可寻。
可是殷长夜还是找到了办法。
这个疯子,连死人的骨灰都不放过。
“他现在在哪?”苏璃咬牙问。
“在西山深处的‘怨灵窟’。”福伯说,“那是殷家百年来积攒怨气的地方,也是炼尸的最佳场所。沿着乱葬岗往西走三里,有一个山洞,洞口被阵法掩盖,需要用这个才能看见。”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苏璃:“这是破阵符,贴在洞口,阵法自解。但记住,进去之后,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殷长夜就会完成最后一步,尸王就会彻底苏醒。”
苏璃接过符纸,看着福伯苍老的脸:“你……不跟我们一起?”
福伯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殷家欠我的,欠我儿子的,欠沈家村所有人的……总得有个了结。”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苏璃一眼。
“苏姑娘,沈烬那小子……临走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苏璃心一紧:“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不能再保护你了。但你要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
福伯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浓雾里,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苏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木盒和符纸,眼眶发热。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张全。”她转身,“你……”
“我跟你一起去。”张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璃看着他,没再劝。她知道劝不动。
两人按照福伯指的方向,往西走。乱葬岗的路很难走,到处是坑洼和杂草,还有些不知名的骨头从泥土里露出来,白森森的,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山壁,壁上爬满了藤蔓,看不出有洞口。苏璃拿出破阵符,按照福伯说的,贴在藤蔓最密的地方。
符纸刚贴上,藤蔓就开始剧烈蠕动,像活过来一样,迅速向两边退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里面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浓重的腐臭味和血腥味。
苏璃和张全对视一眼,点点头,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苏璃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岩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流动的血。
甬道很深,越往里走,腐臭味越浓,血腥味也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像尸体腐烂后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声音——是吟诵咒文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
还有锁链拖动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苏璃心跳加速。她示意张全放轻脚步,两人贴着岩壁,慢慢往前挪。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躺着一具巨大的尸体——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成人形。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四肢粗壮,指甲又长又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脸部扭曲变形,眼睛是闭着的,但额头正中,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光。
尸王。
石台周围,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殷家的服饰,围着石台跪成一圈,低声吟诵着咒文。殷长夜站在石台前,手里端着一个玉碗,碗里是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至阳之血。
殷长夜将碗举过头顶,开始念诵更复杂的咒文。碗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冒出丝丝白气,白气在空中凝聚,慢慢飘向尸王额头的黑色珠子。
他在唤醒尸王。
苏璃心里一紧。不能再等了。
她看向张全,指了指石台周围的那些人,做了个手势——你去解决他们,我去毁尸王。
张全点头,握紧桃木棍,悄无声息地溜出甬道,绕到那些人身后。
苏璃则盯着殷长夜手里的碗,脑子里飞快计算距离和时机。她需要靠近石台,需要打碎那颗黑色珠子,还需要在殷长夜反应过来之前,用木盒控制尸王。
太难了。
但她没有退路。
殷长夜的咒文念到了最后一段。碗里的血液已经完全汽化,在空中形成一条细长的血线,缓缓飘向尸王额头。血线接触到黑色珠子的瞬间,珠子猛地亮了一下,发出刺眼的红光。
尸王的身体开始颤动。
锁链哗啦啦作响。
跪着的人吟诵声更急。
就是现在!
张全突然从暗处冲出来,抡起桃木棍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殷家弟子。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后脑,闷哼一声倒地。其他人顿时乱了阵脚,吟诵声中断。
殷长夜猛地转头,看见张全,瞳孔一缩:“找死!”
他抬手就要施法,苏璃却在这时冲了出来,直奔石台。她手里握着匕首,目标明确——那颗黑色珠子。
“拦住她!”殷长夜厉喝。
几个殷家弟子扑向苏璃。张全挥舞桃木棍拼命抵挡,但他一个人对付十几个,很快就险象环生。
苏璃顾不上看他,她眼里只有那颗珠子。她冲到石台边,举起匕首,狠狠刺向珠子——
“铛!”
匕首刺中珠子,却像刺中了铁石,震得她虎口发麻,匕首脱手飞出。珠子完好无损,反而因为受到攻击,红光更盛。
尸王的身体颤动得更厉害了,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无知蝼蚁。”殷长夜冷笑,抬手一挥,一道黑气直射苏璃。
苏璃躲闪不及,被黑气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血。
“苏姑娘!”张全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殷家弟子缠住。
殷长夜走到苏璃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就凭你们,也想坏我大事?”
苏璃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盯着他:“殷长夜……你害死那么多人……不会有好下场……”
“下场?”殷长夜笑了,“等我炼成尸王,掌控西山,甚至掌控整个江南,谁还敢说我的下场?”
他转身走向石台,重新端起玉碗——碗里还有最后一点血液。他将碗举到嘴边,含了一口血,然后俯身,对准尸王额头的珠子,就要喷出——
就是现在!
苏璃猛地从怀里掏出木盒,咬破手指,滴血在盒盖上。木盒瞬间发光,盒盖自动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漆黑,映不出人影。
她举起铜镜,对准尸王,念出福伯教她的咒文:
“以血为引,以怨为媒,控汝之躯,听吾号令——定!”
铜镜射出一道黑光,照在尸王身上。尸王剧烈颤动的身体忽然僵住,额头的珠子红光闪烁不定,像是两种力量在争夺控制权。
殷长夜脸色大变:“控尸镜?!福伯那个老东西——”
他没说完,因为尸王突然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动,是苏璃控制的动。
尸王巨大的手臂抬起,锁链应声而断。它坐起身,转头看向殷长夜,空洞的眼眶里,两点红光缓缓亮起。
“杀了……他……”苏璃艰难地吐出指令。
尸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臂砸向殷长夜。
殷长夜急忙后退,双手结印,祭出一面黑色盾牌挡在身前。“轰”的一声巨响,盾牌碎裂,殷长夜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血。
“少主!”殷家弟子惊呼。
殷长夜爬起来,脸色狰狞:“给我杀了那个女人!毁了控尸镜!”
弟子们扑向苏璃。张全拼死阻拦,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浑身是血。
苏璃握着铜镜,感觉到镜身开始发热,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福伯说过,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法器会碎。
时间不多了。
她咬紧牙关,再次下令:“尸王……毁掉……石台……”
尸王转过头,看向石台,巨大的手掌拍下——
“不!”殷长夜嘶吼。
石台轰然碎裂,烟尘弥漫。尸王额头的珠子在碎石中滚落,苏璃看见,珠子表面也出现了裂纹。
就是现在!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冲向珠子,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下——
“咔嚓!”
珠子碎裂,里面涌出浓稠的黑气,瞬间弥漫整个洞窟。尸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开始崩解,黑色的鳞甲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骨肉。
成功了。
苏璃瘫倒在地,手里的铜镜“啪”地碎裂,化为齑粉。反噬的力量像一把锤子砸在她胸口,她又喷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烟尘渐渐散去。洞窟里一片狼藉,石台碎了,尸王化为一滩黑水,殷家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殷长夜跪在废墟里,脸色灰败,眼神疯狂。
“你……毁了……我十年的心血……”他盯着苏璃,声音嘶哑,“我要你……陪葬!”
他猛地站起,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涌动,显然要拼死一击。
苏璃想躲,却动弹不得。反噬太重,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眼看殷长夜就要出手,洞窟入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孽障!还不伏法!”
数道青光射入洞窟,精准地打在殷长夜身上。殷长夜惨叫一声,周身黑气溃散,整个人萎靡倒地。
苏璃勉强抬头,看见清虚长老带着青云宗弟子冲了进来。他们终于来了。
“拿下!”清虚长老下令。
弟子们上前制住殷长夜和残存的殷家弟子。清虚长老走到苏璃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眉头紧皱:“伤得这么重……”
“张全……”苏璃艰难地说。
清虚长老看向一旁,张全已经被弟子扶起来,虽然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朝苏璃咧了咧嘴,算是笑。
苏璃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清虚长老赶紧给她喂了一粒丹药,又运功帮她稳住伤势。药力化开,苏璃感觉好了一些,但胸口还是疼得厉害。
“长老……尸王毁了……殷长夜抓到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西山……得救了……”
“嗯。”清虚长老点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你做了一件大事,一件青云宗都做不到的大事。”
苏璃摇摇头,想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想说沈烬,想说福伯,想说那些死去的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沈烬……的骨灰……殷长夜他……”
“我知道。”清虚长老轻叹一声,“福伯来找过我,把一切都说了。沈烬那孩子……我们会好好安葬他,给他一个交代。”
苏璃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
一切都结束了。
殷长夜被抓,尸王被毁,西山得救了。
沈烬的仇,报了。
她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最后的感觉,是有人轻轻抱起了她,动作很温柔,像怕碰碎了她。
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夜息香的味道。
是梦吗?
她不知道。
只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在耳边说:
“好好活着。”
像沈烬的声音。
苏璃在青云宗养了半个月的伤。
清虚长老亲自为她疗伤,用的都是最好的丹药。半个月后,她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胸口还时不时会疼,医堂的弟子说,那是控尸镜反噬留下的后遗症,可能要养很久才能好。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殷长夜被青云宗押送去了京城,交由朝廷和仙门联合会审判。殷家被查抄,家产充公,族人散的散,抓的抓,百年世家一夜崩塌。
西山恢复了平静。黑气散了,僵尸退了,逃难的人陆续回家。清河镇开始重建,陈砚的木屋遗址前,人们自发立了一块碑,刻着“义士陈砚之墓”。
张全伤好后就下山了,说要回沈家村看看,给爹娘和乡亲们上柱香。临走前,他来找苏璃,说等安顿好了,会来看她。
青云宗为沈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清虚长老亲自撰写祭文,将他列为“义士”,葬在青云宗后山的英魂陵。墓碑上刻着“义士沈烬之墓”,没有生辰,没有死忌,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
下葬那天,苏璃去了。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清虚长老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木盒:“这是从殷家密室找到的,应该是沈烬的东西。”
苏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素白的棉布,边角绣着一丛小小的兰草,绣工稚嫩,线头也没收好。
是她的那方手帕。
沈烬保存了十年。
苏璃将手帕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陵园,松涛阵阵,像谁的叹息。
葬礼结束后,清虚长老找她谈话。
“苏姑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苏璃想了想,说:“我想学医。”
清虚长老有些意外:“学医?”
“嗯。”苏璃点头,“沈烬说,这世道,多一个医师,就少死几个人。我想学医,治病救人,也算……替他活吧。”
清虚长老看着她,眼里有了赞赏:“好。你若愿意,可以留在青云宗,医堂正好缺人手。我让医堂长老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苏璃跪下,郑重磕头:“弟子愿意。”
三年后。
青云宗医堂,苏璃正在配药。她已经出师了,现在是医堂的正式医师,专门负责治疗被怨气侵体的伤患。
三年里,她治好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每次看到那些被怨气折磨的病人,她就会想起沈烬,想起他咳血的样子,想起他说“怨气已经侵到心脉了”。
如果那时候,她有现在的医术,能不能救他?
不知道。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她会一直救下去,救每一个她能救的人。
“苏师姐!”一个年轻弟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山下来了个病人,伤得很重,医堂长老让你去看看。”
苏璃放下手里的药杵:“在哪?”
“在山门外,张全大哥送来的。”
张全?
苏璃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医堂。
山门外,张全正守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看见苏璃,张全眼睛一亮:“苏姑娘!快,救救他!”
苏璃蹲下身检查伤员。男子伤得很重,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气息微弱。她迅速止血包扎,又喂了一粒保命丹。
“怎么回事?”她问张全。
“我们在西山巡逻,遇到一伙流窜的僵尸,他是附近的猎户,为了救我们被僵尸抓伤了。”张全说,“我赶紧送他上来,苏姑娘,他能活吗?”
苏璃没说话,继续处理伤口。僵尸抓伤,会感染怨气,必须立刻清除。她运起这几年苦修的灵力,注入男子体内,一点一点逼出怨气。
半个时辰后,男子脸上的黑气褪去,呼吸平稳下来。苏璃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要休养一阵子。”
张全长舒一口气:“多谢苏姑娘。”
“叫我苏医师。”苏璃笑了笑,“你现在在巡逻队?”
“嗯。”张全点头,“西山太平了,但偶尔还有零星的僵尸出没,青云宗组织了巡逻队,我报了名。也算……守护家乡吧。”
苏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让弟子把伤员抬进医堂,自己则送张全下山。
走到山门处,张全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什么?”
“前几天去清河镇办事,在陈伯的旧屋遗址附近捡到的。”张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靛蓝色的碎布,布料粗糙,染得也不均匀,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
苏璃盯着那块布,手微微发抖。
这是……沈烬衣服的料子。
“我觉得……可能是沈烬留下的。”张全低声说,“你收着吧。”
苏璃接过布,攥在手心。布料很旧,很软,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谢谢。”她说。
张全摆摆手,转身下山了。
苏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靛蓝布,看了很久。风吹过山门,铜铃声清脆悠远。她抬起头,望向西山方向。
夕阳西下,天空一片金红,西山在晚霞里安静地卧着,像一头温顺的巨兽。
没有黑气,没有血腥,只有炊烟袅袅,人间烟火。
她忽然想起沈烬最后那句话:
“好好活着。”
她做到了。
她会一直好好活着,治病救人,守护这片他曾经用命守护的土地。
也会一直记得,有一个叫沈烬的人,曾经活过,爱过,为她而死。
风又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她仿佛听见,风中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轻笑:
“这就好。”
她回头。
山门外空荡荡的,只有石阶蜿蜒向下,隐入云雾。
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束夜息香的香气里。
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