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悬崖比苏璃想象中更陡。
说是“小路”,其实只是岩石间一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雨还在下,岩缝里积了水,踩上去又滑又冷。苏璃几乎是贴着岩壁往前挪,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崩裂了也不觉得疼。
脑子里全是沈烬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还有洞外那声嘶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等终于踩到相对平坦的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东西。
苏璃靠在树干上喘气,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口子,混着泥污,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这些,从怀里摸出沈烬给她的东西。
令牌是玄铁的,入手冰凉沉重。“殷”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张纸被雨浸湿了一些,但字迹还能辨认。苏璃小心地展开,就着渐亮的天光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时间、地点、事件。最早的一条是十年前:
“腊月初七,沈家村外三里,聚怨阵阵眼被毁,疑人为。当晚僵尸暴动,沈家村二十七户尽殁,唯余一童,名沈烬,被殷长夜带回。”
“次年三月,殷家招募‘药人’,许重金,实为炼尸试验。第一批十二人,皆三月内暴毙,尸骨无存。”
“七月,西山乱葬岗怨气异常聚集,殷长夜带人‘镇压’,实则收集怨气,储于后山密室。”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苏璃的手指在发抖。她快速往后翻,看到最近的一条:
“本月十五,新一批‘货’已运至西山据点,计活人五,僵尸三。沈烬被定为本次主试药人,子时行刑。”
行刑。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苏璃眼睛里。她猛地合上纸,深吸几口气才压下胸口的翻涌。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沈烬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她不敢想。
收起纸和令牌,苏璃辨认了一下方向。陈砚说过,从后山下来往东走,能回到清河镇。她现在需要回去找他,需要帮手,需要计划。
可是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镇子时,看到的却是冲天而起的浓烟。
是从陈砚家方向冒出来的。
苏璃心里一沉,拔腿就往西头跑。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围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她拨开人群冲过去,陈砚的木屋已经烧成了废墟,火势还没完全熄灭,黑烟滚滚,焦臭味刺鼻。
“陈伯……”苏璃喃喃着,想往里冲,却被旁边一个老汉拉住。
“姑娘,别去了,没救了。”老汉摇着头,脸上带着恐惧,“寅时来的,一伙穿黑衣服的人,放了火就走。陈老头怕是……唉。”
殷家。
一定是殷家发现陈砚帮了她,杀人灭口。
苏璃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冒烟的废墟,浑身冰凉。又一个因她而死的人。陈砚,还有他那个早就死去的儿子阿轩,还有沈烬,还有那些纸上一笔带过的无名无姓的“药人”……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姑娘,你没事吧?”老汉想扶她。
苏璃摆摆手,直起身,抹了把脸。她没时间哭了。沈烬还在殷家手里,陈砚用命换来的证据在她手里,她不能垮。
“老人家,借问一句。”她哑着嗓子问,“这附近,还有没有能对抗殷家的人?仙门世家,或者官府?”
老汉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殷家是仙门,咱们平民百姓,哪敢……”
“那有没有人,曾经受过殷家的害?”苏璃盯着他,“像陈伯这样的,还有别人吗?”
老汉沉默了。周围几个围观的人也都低下头,眼神闪烁。
“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苏璃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推开人群走过来,盯着苏璃:“你是谁?为什么问这些?”
“我叫苏璃。”苏璃迎着他的目光,“陈伯昨晚帮了我,现在他被殷家害死了。我要替他报仇,也要救一个朋友。”
青年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朋友?谁?”
“沈烬。”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眼神变了变。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被殷家关起来的护卫?”
“你认识他?”
“听说过。”青年看了看四周,拽着苏璃的胳膊往人群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苏璃跟着他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底有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铺门紧闭,门上挂着“歇业”的木牌。青年敲了门,三长两短,门从里面开了条缝。
“进来。”开门的也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警惕。
铺子里很暗,没点灯,只有炉子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除了开门的那个,屋里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朴素的衣裳,但眼神都不像普通百姓。
“这是苏璃。”带苏璃进来的青年对屋里的人说,“她说陈伯昨晚帮了她,今早陈伯就出事了。她要救沈烬。”
屋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璃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你怎么证明?”问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左耳缺了一半。
苏璃从怀里掏出沈烬给她的纸,摊在桌上:“这是沈烬记录的殷家罪证。还有这个,”她拿出令牌,“殷家的通行令。”
几人围过来看。缺耳汉子拿起纸,就着炉火的光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沉。看完后,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妇人,妇人看完又传给其他人。
等所有人都看完,屋里陷入死寂。
“我是张武。”带苏璃进来的青年打破沉默,指了指缺耳汉子,“这是我哥,张全。那个是李四,开门的是王五,她是赵三娘。”他顿了顿,“我们都是十年前沈家村的幸存者。”
苏璃愣住。
“沈烬以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其实不是。”张武的声音很冷,“那天晚上僵尸冲进村子,我爹把我塞进地窖,我哥躲在水缸里,李四和王五爬上了树,赵三娘被压在死人堆下面,装死逃过一劫。等殷家的人‘清扫’战场时,我们都躲着没敢出来。”
“所以你们知道真相?”苏璃问。
“知道一部分。”张全接过话,“我们知道僵尸是殷家引来的,知道他们故意拖延救援,知道他们带走沈烬是为了封口。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做了这么多事。”
他指着纸上那些记录,手在抖。
“这些年,我们隐姓埋名,不敢相认,就怕被殷家发现还有活口。”赵三娘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想过报仇,但殷家势大,我们几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现在有机会了。”苏璃看着他们,“沈烬在殷家手里,性命垂危。陈伯被他们杀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还会有更多人死。”
几人面面相觑。
“你想怎么做?”张武问。
“首先,救沈烬。”苏璃说,“殷长夜要用他试药,但他现在应该还没死,否则殷家不会大张旗鼓搜山。其次,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殷家虽然是仙门,但也不是一手遮天。西山以北三百里,是青云宗的地盘。青云宗和殷家素来不和,如果我们能把证据送到青云宗——”
“青云宗不会管的。”李四打断她,语气嘲讽,“仙门世家,一丘之貉。他们巴不得殷家出丑,但绝不会为了几个平民得罪同僚。”
“那就找能管的人。”苏璃说,“朝廷呢?仙门虽然自治,但名义上还是归朝廷管辖。西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死了这么多人,朝廷不会坐视不理。”
“朝廷?”王五苦笑,“姑娘,你太天真了。殷家每年给朝廷进贡多少银子?多少珍奇异宝?朝廷会为了几条贱命,断了这条财路?”
屋里又沉默了。炉子里的余烬“啪”地爆了个火星,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苏璃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被夺走家园、亲人、十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们,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所以你们就认命了?”她问,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十年了,你们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殷家害死更多人,看着陈伯这样的人一个个死去,然后告诉自己‘没办法’?”
“我们能怎么办?”张全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打?我们打得过殷家的护卫吗?告?谁信我们?逃?天下之大,哪里没有殷家的眼线?姑娘,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这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每天晚上闭眼,都是爹娘死时的样子,都是火烧村子的惨叫!我们不想报仇吗?想!想得发疯!可是——”
他哽住了,别过脸去。
苏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更要去做。不做,就永远没希望。做了,哪怕失败,至少试过。”
她环视屋里每一个人:“陈伯死了,沈烬快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殷家不会停手的,他们的野心只会越来越大。今天他们炼尸害人,明天就可能用这些怪物控制整个西山。到时候,你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没人说话。但苏璃看见,他们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不强迫你们。”她退后一步,“愿意帮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说完,她坐到炉子边的矮凳上,盯着跳跃的火星,等他们的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子里的余烬渐渐暗下去,屋里更暗了。终于,张武第一个开口:“我跟你去。”
“阿武!”张全瞪他。
“哥,十年了,我受够了。”张武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提心吊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要么报仇,要么死,我选前者。”
李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赵三娘没说话,但站到了张武身边。
张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一起熬了十年的同伴,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罢了。要死,也死一块儿吧。”
苏璃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站起身,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别谢太早。”张全摆摆手,“先说计划。殷家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找沈烬?找到了怎么带出来?”
“我有通行令,可以正大光明进去。”苏璃说,“但只能我一个人。你们需要在外面接应。至于找沈烬……”
她想起药房,想起沈烬的院子,想起昨晚那个据点。殷长夜会把沈烬关在哪里?
“炼药房。”赵三娘忽然说,“如果他们要试药,肯定会把沈烬关在炼药房附近。我知道炼药房在哪儿。”
众人都看向她。
赵三娘摸了摸脸上的疤:“这道疤,就是十年前在炼药房留下的。那时候我还小,贪玩,溜进殷家想找我爹——我爹是殷家的杂役,那天晚上没回家。我误打误撞进了炼药房,看见他们在熬一种黑色的药汤,味道……像腐烂的尸体。我被发现了,一个护卫用刀划了我的脸,把我扔出来,说再敢来就杀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炼药房在后院最深处,挨着祠堂。那里守卫最多,也最严。但我知道一条小路,从祠堂后面的竹林穿过去,能绕到炼药房侧面的窗户。”
“窗户能进去吗?”苏璃问。
“十年前能,现在不知道。”赵三娘说,“但那是唯一的捷径。正门肯定进不去。”
苏璃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陈砚给的隐息散,还剩一些。“这个能掩盖活人气息,对僵尸有用,对人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能让我们动静小一点。”
“什么时候动手?”张武问。
“今晚。”苏璃说,“白天殷家肯定在搜山,晚上他们会放松警惕。而且沈烬的伤拖不起,越早救出他越好。”
“需要准备什么?”张全问。
“绳子,钩爪,伤药,还有……”苏璃看向赵三娘,“你对殷家地形熟,能画张地图吗?越详细越好。”
赵三娘点头,找来炭笔和一块破布,趴在桌上画起来。其他人分头准备工具。张全从里屋翻出几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李四和王五检查绳索和钩爪。张武去准备干粮和水。
苏璃坐在炉边,看着跳跃的火星,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太冒险了,她知道。六个人,对抗整个殷家,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沈烬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夜幕降临时,六人准备就绪。
赵三娘画的地图很详细,连哪里有暗哨、什么时候换班都标了出来。张全磨好了刀,李四和王五准备了三条绳索和两个钩爪。张武打包了干粮和水,还有一小包伤药。
苏璃把隐息散分给每人一点,抹在手腕和脖子上。刺鼻的草药味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
“丑时动手。”苏璃看着地图,“那时候守卫最困,换班也刚结束。我们从后山绕过去,避开前门的守卫。赵三娘带路,张全、张武负责解决暗哨,李四、王五放风,我进去救人。”
“如果被发现呢?”王五问。
“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拼。”张全咬牙,“反正横竖都是死,拉几个垫背的。”
没人有异议。
丑时初刻,六人悄悄出了铁匠铺。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后山的路白天都难走,夜里更是险象环生。赵三娘走在最前面,她对这一带熟得像自家后院,领着众人避开巡逻的护卫,专挑最偏僻的小径。
一个时辰后,他们摸到了殷家后院的围墙下。
墙很高,至少两丈,墙头插着尖锐铁片刀片,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张全从怀里掏出钩爪,抡圆了往上一抛,“咔”地一声扣住了墙头。他试了试力道,朝众人点点头。
“我先上。”张武低声说,抓住绳子,三两下就翻了上去,伏在墙头观察片刻,朝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其他人依次翻过。苏璃是最后一个,她没练过武,爬得艰难,手上昨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绳子。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翻了过去。
墙内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夜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赵三娘打头,领着众人在竹林里穿行。竹叶刮在脸上,又痒又疼。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是祠堂,黑瓦白墙,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墓碑。祠堂后面果然有一片更密的竹林,赵三娘带着他们钻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墙根下。
“翻过这堵墙,就是炼药房的后院。”赵三娘压低声音,“但墙上有符咒,硬翻会触发警报。”
苏璃抬头看墙——墙面上确实隐隐有流光闪过,是灵力运转的痕迹。
“有办法破吗?”她问。
赵三娘摇头:“我不懂法术。”
苏璃咬唇。她也不懂。沈烬懂,但他不在这里。
正焦急时,张全忽然说:“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狗洞?”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根底下确实有个洞,被杂草半掩着,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过去。奇怪的是,洞周围的墙面上,符咒的光泽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阵法有缺口?”李四猜测。
“管他呢,能进去就行。”王五已经趴下身,拨开杂草往里看,“洞那边是堆柴火的地方,没人。”
苏璃犹豫了一下。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
“我先进。”她说。
“不行,太危险。”张武拦住她,“我先进。”
“我有通行令,万一被发现,还能周旋。”苏璃推开他的手,“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动静,你们立刻走,别管我。”
“苏姑娘——”
“就这么定了。”苏璃打断张武,趴下身,钻进了狗洞。
洞很短,她很快就爬了过去。另一边确实是堆柴火的地方,木柴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股松脂的味道。她躲在柴堆后观察——院子不大,三面都是高墙,正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炼药房。
苏璃屏住呼吸,从柴堆后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小楼摸去。楼后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还没醒?”
“没有。怨气侵得太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少主怎么说?”
“少主说了,无论如何要保住他最后一口气。新药还需要他试。”
“可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再试一次,必死无疑。”
“那也得试。死了就死了,反正废物利用。”
苏璃的心脏狂跳。他们说的是沈烬。他还活着,但情况很糟。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说话声从最里面那间传来。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是间药室,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熬药的炉子。两个穿灰袍的药师正在交谈,背对着门。他们身后的榻上,躺着一个人。
沈烬。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身上盖着薄被,但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黑色的经络,像蛛网一样蔓延,已经爬到了手肘。
怨气快到心脉了。
苏璃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她得想办法引开这两个药师。
正想着,其中一个药师说:“我去拿点参汤,吊着他这口气。你看着火,别让药熬干了。”
“快去快回。”
一个药师出去了。屋里只剩一个,正低头检查炉火。
机会。
苏璃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散,撒在手帕上,然后轻轻叩了叩门。
“谁?”屋里的药师抬起头。
苏璃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手里捏着手帕:“福伯让我送东西来。”
“福伯?”药师皱眉,“送什么?”
苏璃走到他面前,忽然抬起手,用手帕捂住他的口鼻。药师瞪大眼,挣扎了两下,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璃把他拖到角落,用绳子捆好,塞住嘴,然后冲到榻边。
“沈烬?”她低声唤他,手摸上他的脸——冰凉。
沈烬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见她,他瞳孔缩了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我带你走。”苏璃扶他起来,发现他轻得吓人,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咬牙把他背到背上,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他固定好。
刚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个拿参汤的药师回来了。
苏璃心一紧,退回屋里,四下张望。窗户!她冲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后院,离地面不高。她先把沈烬放下去,自己跟着翻出去,落地时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但她顾不上,背起沈烬就往柴堆方向跑。
刚跑到柴堆后,就听见屋里传来惊呼:“人呢?!”
“快追!”
脚步声朝后院来了。苏璃把沈烬藏进柴堆深处,用木柴盖好,自己则抓起一根粗木棍,躲在柴堆侧面。
两个药师冲进后院,四处张望。
“分头找!他跑不远!”
其中一个朝柴堆走来。苏屏住呼吸,握紧了木棍。那人越走越近,伸手就要拨开柴堆——
“砰!”
苏璃一棍子砸在他后脑,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另一个药师听见动静,转身冲过来:“找死!”
他手里多了把短刀,寒光闪闪。苏璃不会武,只能凭本能躲闪,刀锋擦着她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她踉跄后退,被柴堆绊倒,摔在地上。
药师狞笑着举刀刺下——
“噗嗤。”
刀尖停在半空。药师瞪大眼,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张了张嘴,软软倒地。
他身后,站着张武,手里握着滴血的刀。
“快走!”张武拉起苏璃,“外面的人听见动静了!”
苏璃爬起来,从柴堆里扒出沈烬,重新背起。张武在前面开路,两人冲出后院,翻过狗洞,外面张全等人已经接应过来。
“走!”张全低喝。
六人护着苏璃和沈烬,沿着来路狂奔。身后传来警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靠近。
“分头走!”赵三娘喊,“我和李四、王五引开他们,你们带人往西边跑,那里有片乱石岗,能藏人!”
“不行!”苏璃反对。
“别废话!”赵三娘推了她一把,“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快走!”
张全一咬牙,拽着苏璃往西跑。张武断后,边跑边用刀砍断沿途的树枝,制造障碍。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苏璃背着沈烬,脚崴了的地方疼得像要断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烬趴在她背上,微弱的气息喷在她颈侧。
“放……下我……”他气若游丝。
“闭嘴。”苏璃咬牙,“要死一起死。”
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岗,巨大的石块错落分布,形成天然的迷宫。张全拉着苏璃躲进一个石缝里,张武则往另一个方向跑,故意弄出声响。
追兵果然被引开了。
石缝很窄,勉强能容两人。苏璃把沈烬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渐行渐远。
暂时安全了。
苏璃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脚踝钻心的疼。她低头看,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青紫一片。但她顾不上,低头检查沈烬的情况。
他呼吸微弱,额头滚烫,那些黑色的经络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苏璃从怀里掏出伤药,倒出最后一粒清心丹,喂他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但沈烬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沈烬,撑住。”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逃出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沈烬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涣散。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
“……傻……子……”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烬?沈烬!”苏璃慌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抱着他,浑身发抖。外面追兵的声音又近了,火把的光在石缝外晃动。张全示意她别出声,握紧了手里的刀。
苏璃低头看着沈烬苍白安静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
我还是没能救你。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就在石缝外停住了。
“搜!他们肯定藏在这里!”
完了。
苏璃闭上眼,抱紧了沈烬。
然而预想中的抓捕并没有到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兵器相交的声音,惨叫声,还有——
僵尸的嘶吼。
苏璃猛地睁开眼。张全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探头往外看。
石缝外,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群僵尸,正在攻击殷家的护卫。那些僵尸动作迅捷,力量惊人,护卫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了好几个。
“是炼药房跑出来的!”有人惊呼。
“撤!快撤!”
护卫们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僵尸追了一段,又晃晃悠悠地回来了,在乱石岗里游荡,但没有靠近石缝。
苏璃看着那些僵尸,忽然明白了——是沈烬。他身上的怨气太浓,吸引了这些僵尸。但奇怪的是,僵尸并没有攻击他们,只是在附近徘徊。
“它们在保护我们?”张全难以置信。
“不。”苏璃看着怀里昏迷的沈烬,声音发颤,“它们是被他身上的怨气吸引,但又本能地畏惧某种东西……是他残留的意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
苏璃抱着沈烬,坐在冰冷的石缝里,看着他渐渐微弱的呼吸,心里一片冰凉。
她救出了他,却救不了他的命。
这算什么胜利?
“苏姑娘。”张全低声说,“天亮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
苏璃点点头,却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殷家在搜捕他们,沈烬命在旦夕,陈砚死了,赵三娘他们生死未卜……
她低头,看见沈烬腰间挂着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她下意识地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块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若我身死,将骨灰撒入西山河谷。勿立碑,勿祭奠。”
落款:沈烬。
苏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纸仔细叠好,放回锦囊,重新系在沈烬腰间。
“我们走。”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我知道该去哪里了。”
“哪儿?”
“青云宗。”苏璃说,“沈烬活不了了,但我不能让他的死毫无意义。殷家的罪证,沈烬的命,还有陈伯、阿轩、沈家村所有人的命——我要带着这些,上青云宗。仙门不管,我就告到朝廷。朝廷不管,我就告到天下人皆知。”
她看着张全,一字一句:“这世道,总该有个讲理的地方。”
张全看着她眼里的火,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好。我陪你去。”
晨光终于刺破黑暗,照进石缝。苏璃背起沈烬,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乱石岗。
身后,游荡的僵尸在晨光里发出最后几声嘶吼,然后缓缓倒下,化为真正的死物。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烬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